尚琬一半好气，一半酸楚，拾起他的手握在自己掌间。男人指尖回缩，扣过来，搭在她指节上——他攥着她，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裴倦五指一合，簪子敛入掌心，冷冷的，刺刺的，尖利地扎着他。
这么疼，会不会就死了？
门上“呀”地一声响。
裴倦握着簪子，对着透窗而入的灯烛，怔怔地盯着绿珊瑚盈盈的水色出神——
裴倦侧首，雕花舱门从外头打开，尚琬立在门边，探头看他，“醒了？”
裴倦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枕上，非但衣裳已经换过，便连枕褥都不是之前的——窗外岸柳低垂，眼前一碧万顷。
可她根本就是一个骗子，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裴倦？”
不好的。
只能阖上眼。
……
尚琬一段气话出口，正待寻个什么话描补，却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身体同抽了筋骨一样，斜斜地向侧边软倒。
可是她还小，她还会有新的少年，他们会有新的离岛，新的海香，什么都是新的——那时他已经朽了，朽在黑暗里，变作腐灰，什么也不知道了。
死了就好了，他死了说不定她会后悔，后悔骗他——哪怕只有一刻，一刻也是好的。
——便愿做一只蜉蝣，他的这一生，也结束了。
便仓皇睁眼，入目是尚琬清亮的眼，定定地看着他。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的眼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
有人在自己昏睡时带他来了这里，裴倦该生气的，却提不起劲——枕下海香似长风浩荡，绵密地拥着他。
裴倦任由自己陷在癫狂凌乱的纷乱的思绪里，忽一时额上微凉，一只手搭着他。
假的也没什么不好，他只要活到假象消失前，假的便也是真的——只需要他只活到那个时候。
还能有谁？
尚琬拉他，“起来。”
“殿下睡了这么久，怕是闷了。”尚琬抿着嘴笑，“江上荷香暗渡，萤火低飞。可与殿下行柳堤之下，泛烟波之间？”
不是停春院，甚至不在秦王府，好像在船上。
“裴倦——”尚琬叫一声，百忙中只握住他手臂。男人摔落之势堪堪止住，细瘦的脖颈向后拉出一个紧绷的线条，暗室里似新雪夺目，黑发坠下去，流瀑一样，摇摇晃晃的。
尚琬定一定神，烫了黄酒，魈骨粉兑了，迫着他吃下去。
只有他。
——原来连假的也没有了。
——若他只活这一日，那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便探手过去往枕下摸索——荷包回来了，多了一支碧莹莹的珊瑚簪子，跟被他砸断那支一模一样。
“不去吗？”尚琬道，“殿下当年信里写与我的，我那时离得远不能赴约，
“是，我回去了。”
尚琬进门便见他神色茫然目光发直，以为他又如坠海那次疯不辨人，正唬得不轻，听见这一句放下心，没好气道，“殿下打发我回西海么，我来辞行。”
裴倦身子一沉，屈膝坐在清砖地上，脊背靠着纱罩子，睁着眼，望着虚空的穹顶。渐渐变得恍惚又迷离，只觉清砖地冷得跟坚冰一样，寒意似毒蛇，蜿蜒而上，直扎得眼珠子针刺一样，生疼。
“你来做什么？”
尚琬稍觉诧异，握着指尖，从掌心中拉出来，青碧色的荷包坠在地上——是刚才他负气时掷出去那个。难怪这厮不在榻上，跑到这里作死——想是来寻她的荷包来了。
尚琬愿意哄一个人的时候，总能哄得那人目眩神迷，心甘情愿，甚至去死——崔炀是这样，越姜是这样，西海那些少年们，都是这样。
他的心里缺了一个角，寒意从缺了角的地方透进来，又冷又疼。便艰难起身，强撑着，挪到纱罩子拾起荷包——海香似碧波辽阔，奔涌而上。
裴倦迟滞地眨一下眼。
“这么烫——”尚琬敛着眉毛盯着他，“殿下好歹保重些吧，才刚好一点，砖地上坐着，你不要命了？”
裴倦困惑道，“辞行？”
裴倦浑似完全没了活气一样，连呼吸都变得极安静，沉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的。尚琬贴一贴他的脸颊，指尖沿着肩线一点点捋下来，便见他指尖蜷缩，成拳攥着。
他只觉心下重重一沉，缺了角的地方弥合回来，重又觉出新鲜的活气——假的就假的，即便都是假的，也让他的时光变得不那么难捱。
……
——假的。
裴倦不吭声。
——假的又如何？蜉蝣朝生暮死，蟪蛄夏生秋死，若他如蜉蝣只活一日，如蟪蛄不知春冬，便假的也是他的一生，那同真的又有什么分别？
“裴倦？”
男人的身体无知无觉，借着她的掌握悬悬坠在半空。尚琬俯过去抱住，男人就势扑在她怀里，吐息着了火一样，一下一下燎着她。
“裴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