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舞台上,光束疏忽变换,紫色蓝色交织,淅淅沥沥的雨水显影,落于喧嚣的人群之中,背景是一望无际的黑夜。
光熄灭时,人群久久不散。
于渐弱的声浪之中,他听到许多人的名字,像是沙石很快被冲走,而牢固地留在鼓膜上的,是那两个字。
很轻巧的,但是存在隐秘的耳蜗里,蝉一样鼓噪着,夜晚是耳边绽放的烟花,倏忽之间的事情。在那很短的时间里,他和台下的人一起,任那两个字在唇齿间翻滚厮磨,只是有人吐出了花朵,有人则悄然隐没。
直到舞台变黑,染上深浓夜色,他还是定在原地,和身边匆匆的人流相背。
“络绎。”白嘉宁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吧?”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室友关切的眼神,推了推眼镜:“我没事,有点晃神了。”看看时间,九点。
今天是大枫糖音乐节,他为了林煊的演出而来,对其他兴趣缺缺。
“下一个是陆烟哎,我好期待她的!”
“我还有选修课作业,我先回去了。”江络绎拍拍室友肩膀。
室友举着荧光棒挥舞得开心,跟着人群一起呐喊,头也不回,一只手背在身后摆了摆。
他笑了一下,骑了辆小蓝车,慢慢骑回宿舍。]
零星雨丝,肩头微shi,夜空是深蓝色的,沿湖生着六月雪,白色小花,是地上的星星。
远远看到,宿舍楼前站了个人,举着把纯黑色的伞,隐没于后。他也没在意,自行车一停,正要刷开进门,忽然听到三个字:“江先生。”
这声音熟悉,他一下子便听出来了。
拳紧缩又松开,不管不顾地往里走。
“江总进医院了。”
络绎脚步顿了一下。
“没骗你。”
他身子有点僵硬,慢慢转过身,心里有些慌张,面上硬是撑出冷冷的表情:“这理由太老土了,下次要我回家的话,也编个好点的。”
裴钰面色平静如水,一张脸苍白而美丽,好像蒙着层薄雾,携来雨水shi润的气息,拂落在络绎肩头。他拿出手机,点开照片,图片上江正海浑身插满管子,监护仪上红红绿绿的数字晃得人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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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戏也不带这么逼真的。
江震海,他的父亲,在外地出差时候,突发脑梗,现在躺在里。
他到底也才十九岁,这会儿也慌了神。
“你跟我走。”
络绎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戴好鸭舌帽,忽然打了个喷嚏。
“你有一次性口罩吗?”
裴钰从包里拿出蓝色口罩,手指一挑开,挂上他耳朵,冰凉的指尖滑过脖颈。络绎脖子敏感,忍不住缩了缩。
毛毛糙糙的十九岁,帽檐不听话的头发钻了出来。裴钰叹了口气,低着头,帮他压进去使得两边对称。
微微仰头,可以看见裴钰浓密纤长的睫毛,蝴蝶振翅。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有点别扭地扭过头,推开裴钰的手。
络绎厌恶江正海身边一切的莺莺燕燕,包括裴钰。]
不过裴钰又有些不同——他在江正海身边待的时间格外长,长到江络绎有点犯恶心。他不大能想象美丽的裴钰和他苍老的父亲在一起的样子,光起个头就觉得毛骨耸立了。
络绎抱着胸口,摆出防御的姿态。
裴钰淡淡地笑了一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络绎默默跟在他身后。
开车去机场,络绎坐在副驾驶。他颇有些心神不宁,一路上总忍不住偷眼看裴钰。
这人眉眼是一片岁月静好,说去参加婚礼也未尝不可,从这丝毫不乱的轮廓里,一点看不出金主正躺在。
也许裴钰巴不得父亲死掉才好呢。
自己呢?自己又是什么想法?
他仰着头,深深的疲倦和烦躁涌上来。
所有的小动作,尽收裴钰眼底,随手拿个颈枕,递给他。
“谢——“刚说了一个字立即咽回去。]
跟他有什么好道谢的,都是拿钱办事。
络绎总觉得自己的小动作都被他看着了,显得好像很在意他似的。
然而去解释反而更加重了。他套着颈枕,默默地看向窗外,无穷无尽的道路、树木和街灯,不断重复,脑子有点重,迷迷糊糊的,就睡了过去。
醒来时候,已经换地方了。
络绎撑着坐起身,软被自肩膀上滑落,眼前是一片漆黑,他扯掉眼罩,入目便是裴钰。
他穿着米灰色针织衫,边沿飘着长长短短的流苏,宽松的黑色束脚裤,手里捧着本书,正悠闲地看着。
络绎觉得头有点重,不知今夕何夕,问了句:“这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