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泊兮脸上笑意盈盈,自顾自地将木剑与包裹卸下,规矩地摆在一旁。
直到那妖僧若有若无的低笑一声,徐泊兮才骤然从恍惚中惊醒。他与僧人之间尚隔着几丈,对方的笑声却如同在耳边一般清明。踌躇片刻,徐泊兮走过去,在妖僧对面学着他的模样席地而坐。
徐泊兮脸颊微微红了。他抽了抽鼻子,空气中浮动着暗香扑鼻,如香火与淋漓血肉一同燃烧,焦香混杂着庄严沉静的香味,混在一起味道奇妙,十分难以入鼻,徐泊兮却闻得仔细。他肃然问道:
徐泊兮拎起袍子下摆,膝行过去,凑到大妖面前。松子糖般剔透的眼睛映着夕阳辉光而暖意融融,好似被烤化的焦糖,正闪烁着荧光点点。温暖的眼睛与宛若覆了层玉质外壳般冰冷的瞳仁相抵,一冷一暖呼吸交缠,少年的双手轻轻压在妖僧蜷曲的腿上,掌下隔着袈裟是毫无温度的柔韧肌肉,悄无声息地随着大妖缓慢的呼吸舒张着。二人的睫毛卷到一起,难舍难分,好似缠绵悱恻。
徐泊兮认真地摇头:“张员外品行不端而供奉阎魔德迦,是他的罪过,无人可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法师,得罪了。”
只见那大妖一双鸳鸯眼,一只赤金熠熠,一只暗红如火,竖瞳赫然,冷厉而危险;眉间莲纹骤然鲜活,如燃烧般热烈起来,似乎流淌着岩浆一般不断变幻着色泽;金光在眼角纹路流转,勾勒出鳞片的形状。在他修长的脖颈上,鳞纹若隐若现,冰冷而美丽。香火味在这里弥散了,天地无色,徐泊兮愣愣地看着他,恍若间,好似见到菩提金相,哪里还记得什么嗜血啖肉十里无生的传闻。
那大妖冷漠地扯了扯唇角,算是对他的回答不屑一顾:“泰山崩,黄河溢,你又何在?”
妖僧嗤笑:“张氏家中之境。”
大妖两只眼睛全睁开了。妖气四溢,在夕阳斜照的黄昏里邪出了实质,几乎显得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有些庄严宝相:“你要驱我?”
“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
妖僧终于睁了一只眼睛,吝啬地施舍给他片刻目光。那只血沁一般的眼睛冰冷,闪烁着如玉石一般的光泽。年轻的除妖师微微一笑,一本正经的模样又消失了:“张家托我除妖,与他是否付得起酬劳无关。我既然应了,理应帮他到底。”
“酆都之境是什么样的?”
大妖坐在他对面,也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入定。日影渐渐斜了,辉煌的阳光染上火一般的颜色,雪白的妖僧便如被点燃了一般鲜活起来,那薄情的唇冷苛地抿起,半点不像那些福缘深厚的僧人。
在夕阳如火的暮色中,徐泊兮展颜,抿着那饱满红润的唇,礼貌地笑了。
小道士解了鹤氅。精美的披风被他小心翼翼地卷起,放在包裹上。他只身着法衣,微凉的晚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对面同样衣着单薄的大妖面上并无不适,眉宇间有淡淡讽意。
阳光炽盛,模糊了那个男人的轮廓,一片金光辉煌。待到徐泊兮的眼睛终于在过于强烈的阳光下得以视物,才看出他身披金色袈裟,是个僧人。
徐泊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出生的那年,天降异状,生灵涂炭,好似酆都的城破了,百万冤鬼一股脑涌到世间。他牙牙学语时,面对的便是同门师长欲
两人实力相差甚远,徐泊兮又主动解了身上唯一有攻击性的剑,那大妖不知是脾气好还是不屑于关注他,表情一丝波澜都没有,依然双腿跌坐,身体坐得笔直,微微阖上那两只妖气四溢的眼,又是一副出尘模样。
……不,本不是这样。
他突然开口,对着看他发呆的清秀小道士,漠然问了一句:
地,几乎要将纤细的少年掩埋在其中。他轻轻拨开草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男人正结跏跌坐在老槐下。
离得近了,这大妖的模样看得便更清晰了。他实在英俊非凡,倘若没有眉宇间郁结的妖气,恐怕可以说得上谪仙之姿。徐泊兮怔怔地看着他,心中莫名涌起凄苦的忧伤。
这僧人并未剃度,却也与常人不同,一头白发胜雪,在身后披散,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人微微阖着眼,薄唇,轮廓深刻,眉间红色莲纹闪烁着金光,周身气度不凡,明明是和尚,却莫名有种磅礴妖气。
“小孩,你不怕死么?”
“万物皆有名,有名则灵。”徐泊兮轻声开口道。少年的声音清越,温柔地低下声线时,便有些软声哀求的意思。他长在江南,口音也带了江南那软糯娇柔的甜美,听起来如弦乐临耳,十分动听:“我祖除妖,靠的是以妖的本名令其返璞归真,不依外力。刀枪剑戟,大凶,我不用。”
几乎一看到他,徐泊兮就可以断定,这就是那所谓,妖僧‘。他实在太过于醒目,眉眼俊朗,却萦绕着一股阴鸷的戾气,周身妖气几乎强烈到可以凝成实质。听到声音,妖僧睁开眼,冷淡地看来——
妖僧讽刺地笑了一声,唇角并未勾起,金色鳞纹不断涌动,在他皮肤上妖异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光泽依然冷淡:“走吧。贫僧不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