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寒是在一个廉价脏乱的地下出租屋找到他的。
彼时刚刚下过大雨,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道,穆寒身上的西装皮鞋因为连日奔波已经不再整洁,又被不平的路面搞得深一脚浅一脚,溅上了污泥。弯腰下了阶梯,进了狭小昏暗的地下室,好一会才适应了这样的光线。
屋子里空得很,一张窄床,薄薄的枕头,旁边放了几件叠得并不十分整齐的衣服。一张掉了漆的桌子,上面乌黑油腻,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没有窗户,一只不怎么亮的灯泡,穆寒按亮了,勉强照着床上微微的凸起。
“就是他,诶呦我跟你说啊,看上去挺年轻的一小伙子,都没有正经工作的。”
穆寒直接打断房东女人的话,让她出去了,才缓缓走向小床。薄被下面微微动了动,穆寒小心地掀开被子,满眼心疼地看着瘦了几圈的小孩。
“洛儿?”
小孩从门开的时候就醒了,还以为是房东催房租,便一直缩着没有动作。直到隐约意识到不对劲,被子就被掀开了。
洛儿?洛儿是谁?
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些什么,而且一天天地忘记的更多。他已经在努力地记住,可还是忘记了很多事情......
不过他记得,他有一个本子,很重要很重要的本子,可是却想不起来放在哪里了。
他一直觉得,那上面记载着他最美好的回忆。
想了半天,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人,茫然地看向他,张口问了出来:“洛儿是谁?你,又是谁?”
即便穆寒手里拿到的资料已经白纸黑字地写着“失忆”,他还是不死心地反复确认:“我是寒哥哥啊,洛儿的寒哥哥,洛儿不记得了吗?”
小孩瘦得脸色都不好看了,细胳膊细腿,像是使劲一握就会折断。穆寒心疼地搂住小孩,不住地反问:“你不记得寒哥哥了吗?我是寒哥哥啊,你仔细想想,啊?”
“我,我不记得你,你松开我,别,疼......”
“别,疼,寒哥哥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一句句泣血般的哭嚎仿佛就回荡在穆寒耳边,他却怎么也不忍再去回想当时的情景。
他犯了什么错呢?记不清了,也许是靡央,也许是客人,也许是......不,不知道......
每每夜晚,穆寒在噩梦中惊醒,眼前回放的,是那天浅生浑身是血地在地上挣扎的模样。
那次,连一般的板子藤条皮带都没用,穆寒直接上了鞭子,逼着他认错,求饶。认什么错已经忘了,但是他真的求饶过,可是为什么自己还是用了那样重的鞭子......
绞金丝长鞭已经不算什么,他也忘记了为什么在花室会有荆条倒刺鞭子。一鞭下去就是血淋淋的深痕,几鞭就把人打得连哭嚎声都弱了下去,飞舞的鞭子上面还有小孩的血rou,屋子里都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道。
从不逃罚的小孩疼得满地打滚,最终却只能护上自己的脸,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刑椅,穆寒也没顾及小孩指缝间流出的鲜血。
就是那一下吧,那一下,让小孩撞坏了头,让小孩背弃了“洛儿永远爱寒哥哥”的誓言,不愿意再记得自己。
“你怎么忍心忘了我,洛儿,你怎么......忍心......”
穆寒说着,通红的眼睛就流下了泪。
为什么要护着脸,因为当年穆寒说过他的脸只能自己碰,要亲一辈子。
你看,他都记着呢,穆寒,他都记着呢......
好说歹说把人带回家,熟悉的场景却没了熟悉的欢声笑语。
穆寒每天睡觉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本子上记下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放在小孩床头柜上。明天醒来,面对世界一片茫然的小孩,会认真地翻看一遍,然后会知道,这个叫自己“洛儿”的人,是“寒哥哥”。
“七点半,洛儿早上和寒哥哥一起吃了早饭,喝了半碗虾仁粥,吃了一个水煮蛋,夹了几块沙拉。”
“下午三点,洛儿午睡起床,睡了两个小时(下次不可以睡这么久,晚上容易睡不着),中间醒来过一次,喝了一点水。”
大大小小,事无巨细,穆寒不厌其烦地标上,甚至连穿了什么衣服都会记下。然后看着小孩坐在床边皱着眉翻着越来越厚的笔记,满眼苦涩:小孩,已经多久没笑过了......
白染说他可能活不太久了,也许只有几年,毕竟身子耗损太严重了。但穆寒还是认真地陪着小孩过日子,哪怕只是坐在阳台边晒晒太阳。
你愿意给我陪在你身边的机会,我已经感激涕零。
往后余生,用我的全部,换你一抹笑颜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