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岐被送到白家的时候才刚刚度过十岁的生日。
就在三天前,他生日的那一天,孕育他的女人用一把水果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其他人大概无法理解她这样做的用意,实际上,也没有人会试图去深究一个疯了七八年的女人行为的背后深意,他们大概只会叹息着想:“啊啊,一个疯女人而已,她能明白什么呢?”便不免对这个被母亲抛弃折磨的孩子抱有更加深切更加高高在上的怜悯与同情。
但白岐知道,那个女人深深爱着她的儿子,为此,将主赐予她的死亡作为礼物,作为献祭。
“我们都将回归主的怀抱。
主无处不在,祂倾听,祂注视,祂赐予。”
那个女人时常跪着喃喃自语,有时在诵读《圣经》,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在抒发一些不切实际的臆想罢了。
白岐时常会为那个女人的信仰发笑,她自以为是主虔诚的信徒,但所作所为都是在愉悦自己,满足自己。
“主会搭救祂在人世间的信徒。唯有信仰主,才能在死后升入天堂。”
没错,就是这样,满怀着扭曲偏执的渴求,一遍遍对神灵倾诉。
女人从来不让白岐叫她“母亲”或者“妈妈”,因为对于曾经发誓终身侍奉主的她而言,白岐的存在是污点 是枷锁,是无法逃离的地狱。
她有时会对白岐又掐又打,甚至卡着白岐的脖子叫他“恶魔”“魔鬼的孩子”之类的,这导致白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身上都带着淤青伤痕,每天都面对着邻里同情怜悯的神色。
白岐有时会突然想要狠狠打破这个女人用信仰为自己搭建的隔绝现实的屏障。
“母亲,你已在主的爱里获得赦免了吗?”他近乎恶意地问。
这个时候,那女人应该会开始哭,既哭又笑,揪着自己的头发喃喃道:“神说,祂的信徒必将承受来自恶魔的诱惑,人间的诽谤,祂的信徒要承受世间的一切苦难不平,以此祈求主对凡人的怜悯。”
她通常将白岐的父亲——那个只存在于她口中的男人描述为恶魔,撒旦,来自地狱的使者,而她自己却不过是没能经受住考验的羔羊,即使身体堕落,灵魂却依旧纯粹。
白岐便知道了,这女人哪里是信仰神,她分明是个渎神者,扭曲神的教谕来满足自己的愤怒不平。
——一个被现实逼疯的可怜女人,一个不肯睁开眼去看这个世界的盲者。
白岐从那个所谓“母亲”的女人身上汲取到的温情少的可怜,不如说几乎没有,而他又天生比常人更敏锐更聪慧,以至于很容易看透各种现象的本质。这样灰暗扭曲的童年,最终塑造出了一个心无怜悯冷酷残忍的刽子手。
而最为可笑的是,这样一个人,继承了来自他母亲的信仰,成为了主的羔羊,主在人世间的代行者。
在十岁以前,白岐不信仰神。
但就在他生日的那一天,他走进那狭窄逼仄的浴室时 扑面而来的浓郁的血腥气一瞬间涌入他的鼻腔,眩晕了他的神智。
洁白的浴缸,汩汩流出的鲜血,女人的胴体,缠绕的长发,以及……无法遏制,不可阻止的心脏的快速跳动。
有什么东西冲破他的心脏,急不可耐地想要出来证明着什么。
白岐记忆里的女人是落魄的,歇斯底里的,平庸的,只有在这一刻,她才仿佛绽放出了一个女人应该有的美。
是颓艳的,绮丽的,堕落而腐朽的。
独一无二的作为人的美丽。
“人自从降生以来就日日夜夜对抗着死亡的诱惑。”
白岐颤抖着捂住双眼,将新鲜的,腾腾的欲望重新掩埋的身体深处。
“死亡是神对人的恩赐。”
白岐沉默着拾起掉落在血水中的银制十字架,转身走出了浴室,跪坐在地上诵读《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