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夏的晚上像是一口黢黑的煮着沥青的锅,咕咕噜噜地从地底腾起热浪,黏腻的要死。
卓霄一脚踩下刹车,弯身从车上下来,打开门的一刹躁动的热气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有些不耐烦地扯了下系的紧绷的领带,向酒吧里走去。
虽还未到夜场最活跃的点,酒吧里的人却也满满当当的。迪曲的音量不断着击打着耳膜刺激着夜晚人们脆弱又振奋跳动的神经,舞池里炫彩的灯光晃的像是要闪瞎眼似的,人们褪下了白日头里光鲜亮丽的人皮,就着震耳的音浪和躁动的气氛,点燃钞票透支生命去换取狂欢和被抚平的不安。卓霄陷在楼上的老板椅里,阖着眼睛点燃一根烟,燎燃的火星在空气中跳动。卓霄把烟夹在手里半晌也不抽,任烟头一点点被侵蚀烧烬,他没去管手里的烟,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楼下舞池里吧台前摇头晃脑的人们。
“卓哥。”陈锡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的便是卓霄翘着二郎腿,大爷似的夹着烟燎着火星冒着白烟躺在老板椅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楼下的模样。陈锡不由腹诽一句不知道大哥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在公司待着也不在帮会里坐着,来这手底下一个小酒吧来干什么。“卓哥,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卓霄的脸被笼在烟雾里看不真切神情,陈锡的话落地半天了没得到回应,心里正打鼓呢,却听那沙哑的声音响起:“没什么要紧事,这段时间忙累了,来玩玩。”
陈锡听这话也摸不准卓霄心里的想法,卓霄这人在破弄堂里长大,亲妈是接客的婊子,爹是谁估计摆着手指头数半夜也捋不出来个头绪,他那婊子妈是跟男人上床时候见红了才发现肚子里揣了货,跑去诊所花了三百块钱才勉强保住了命,许是ji子也有母爱,当好不容易保住了孩子躺在病床上摸着肚子时,她就下了狠心要把这孩子生下来,说这女人命也是不好,卓霄生下来后没长大到上初中的年纪,她就染了脏病撒手去了,撇下个半大的孩子在世上孤苦伶仃的,她走的那天晚上又是打闪又是劈雷的,一个炸雷响后,手便从孩子的手掌心里坠到了地上,那亮白的闪电映在孩子眼里像是催命的符号。这卓霄也是狠角,先是帮人看摊子闹事下货,长大了点替人打架收保护费,直到入了天龙帮替老大顶了一枪后得了赏识,又亲手逮出了组织里的卧底,再加上手腕铁肯做事不要命,混到了现在堂主的位置。就这样一个角色,纵使人Jing如陈锡也不敢说自己能咂出他话里的味,只敢试探一句“卓哥,要不我喊几个漂亮的上来陪您?”
还没等卓霄说话,楼下便起了热闹。一个红毛抄起桌子上的烟灰缸就往一人头上砸去,那人闷声倒地上了,旁边那人的朋友见架势一窝蜂地朝红毛开攻。那小子身手倒利索,打人也是下了死手的,一人被四五个人围着一点儿都不怯,瞅着一脚踹躺下一个,又一手薅过一人的头发,另一拳揣到另一人脸上,那人瞬时血沫从嘴里飙出,看着着实有些吓人。
说实话,酒吧里这事发生的倒也多了去,几杯酒冲的男人发生个口角,就挥着拳头干架的事可不稀罕。陈锡也没搁意里,就打算喊保安把这闹事的几个都给拖出去,别搅了卓霄和其他客的兴。还没等他开口,卓霄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只是这次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哑了一些,好像还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喜悦在里面,只听着这爷说
“把那个红毛,给我带上来。”
“啊…?卓哥,就是几个醉汉打架,我现在叫人把他们扔出去,这小事没必要劳您动手。”陈锡有些摸不着头脑,心寻思就是几个喝了猫尿冲昏了头的人,不过打架厉害了些,没必要大费周章,毕竟他觉得卓哥这个手腕的,要真带上来指不定那人会怎么样呢。还没等他想完,就看见卓霄扭过头盯着他,那双眼里像是泛着绿光的狼的眸子,陈锡打了个寒颤,这分明是野兽盯上了猎物的眼神。只听卓霄森森地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说,把他给我带上来,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