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这样活着、活着。
像是所有的虫豸一样。
叶楚从红灯区里逃了出去,怀里裹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叶小眉的尸体,八千五百块,还有零散的一些硬币。人命轻飘飘,蓬草一样。这些钱可能只够叶小眉往她已经被针孔插烂了的胳膊上注射几次毒品。她发瘾症的时候很疯,到处找钱,哪怕只能找到一个硬币,她交给那个卖保健品的胖子。被他油腻的大手摸她的ru房,她痴痴地叫他肥哥,肥哥,您宽容一点。已经不如年轻时靓丽的面孔上却还留存着一点妩媚,她靠着这点妩媚让自己腐烂、发霉。她清醒的时候怕自己会把钱用掉,所以把钱锁了起来,如果她要去拿,就得用石头砸开它。叶楚看到这个铁皮盒子上有很多刮痕和凹陷,她是不是在瘾症犯了疯癫无助的时候,砸着这个盒子,突然就清醒了,她发现她在砸着自己儿子的希望。就像几十年前,她的母亲毫不犹疑地把她的希望砸毁掉一样。所以这是他的母亲,即使过去的十年里,他从来没有主动地这样称呼过叶小眉。
叶楚要活着、活着,让寄生的叶小眉在他的身体里活着。
他不记得他是怎么到的叶家。挤上黑巴士,身上的钱被抢得Jing光,但还给他留个个铁皮,被脚踩得平整干瘪的铁皮,像是叶小眉并不丰腴的ru房。叶楚坐在大马路上笑,他捧起叶小眉呕心沥血给他攒下来的希望,也像是叶小眉的墓碑。好啊好啊,现在更像是墓碑了,矮矮的窄窄的,叶小眉在那头,叶楚在这头。他对着手里的铁皮说话,他说,叶小眉,我会在哪里看到你?
叶小眉以前跟他讲,天堂有男天堂,也有女天堂。男女是分开的,跟澡堂一样。叶楚说,那我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叶小眉一边笑一边骂他,你是婊子养的,你是婊子,婊子是没有性别的。叶楚说,我不是婊子。黑黝黝的瞳仁盯着面前疯疯癫癫的女人,像是一块冰。叶小眉被他桀骜的眼神激怒了,把他按在地上打。一边打一边骂,你凭什么不当,你看看你这个恶心的身体,除了当婊子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吗?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叶楚,骂着骂着又自己哭了,但她的心还是硬的麻木的,眼泪没办法泡发它,她手上还是没有停下来。叶楚营养不良,没有办法反抗,只一边被打,一边想着以后长大了也要这样打叶小眉。可是叶小眉没能等到他长大。
叶楚以为自己会死掉,也许死后会变成垃圾、花坛里的养料、江水里某一具无名的尸体。但最后他被牵起了手。牵着他的手的是比他略大一些的少年,少年脸上的表情与温柔相去甚远,他把叶楚套进了麻袋里,丢进了人来人往的商场。叶楚听到了人的尖叫、警车的鸣笛,他的手里被塞了一张纸,是叶小眉推他离开之前给他的,早就在被劫掠的时候被匪徒丢掉了,现在又被那个少年重新塞回了他的手里。
他蜷缩在麻袋里,紧紧地攥着那一张纸,像是重新躺回了母亲的子宫,又重新被孕育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