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多柳树,绕河遍匝,暮春初夏吹絮如飞雪。衙府中有老柳一株,年甚久,粗可两人合抱。其枝疏密合宜,其叶蓁蓁,颇有清格。为历代县宰所爱,养护甚佳。
癸丑年间,蝗生于邻邑,渐集于青州。县宰初赴任,治邑不久,忧民甚。无计可施,渐至于病。病卧,梦一青衣人来谒,散发赤足,貌甚明丽。其人自言御蝗有策,县宰急询之。曰:“明日正午西南道上,有妇华服独骑一牝驴而来,蝗神也。奉丰厚,哀之甚,可免。”县宰奇之,欲诘明细,恍然梦灭。
翌日,县宰具丰馔,备牺牲,冶具出邑南,伺蝗神来。果于正午见一妇严妆华服独控驴而来。县宰焚香捧酒跪于道左,道民之苦,言辞甚哀,泣涕具下。妇欲驱驴而过,终不得行,恨曰:“柳生饶舌,泄我机密,不欲伤禾稼,当以其身受之!”不受禄而去。
后蝗来,飞天蔽日,毕集于杨柳之上,过处柳叶皆尽。衙府中老柳所伤尤甚,至于皮损枝折,县宰方悟青衣人柳神也。宰与乡民感激不尽,修柳神祠,香火终日缭绕。
翌年,城中柳皆郁郁青青,唯府衙中老柳片叶不生,然其树亦不枯。县宰有愧于心,常焚香祝于柳神祠,言愿报之。
后县宰忽梦柳神来,不见其人,但闻其声。“汝言愿报之,以汝身为报可也。吾非菩萨救民于水火,但为汝救急耳。汝幼时曾自许于吾,今汝已长成,可为婚配矣。三日为期,三日后吾将携汝共去。”
县宰大惧,恐所梦为真,具以梦告母及弟。其母亦惧,搂儿大哭。其弟年方十五,习武,勇甚。闻此举刀斫树,树分毫无损。举火欲焚,县宰力阻而罢。其母稍定,忆县宰大父邑于青州时诸事。时县宰年幼,甚恶读书,常于树上打秋千作戏,或爬高避夫子责罚。戏言愿嫁于柳树,居于树上玩乐。童言稚语,竟惹此般因果。
县宰听此,恍惚不能自已。跪祷于树前,言父已逝,己需供养老母,照拂幼弟。愿以子孙后代常奉香火为替。是夜,其母梦柳神来,甚有礼,言姻缘天定,红线已缠,为命中定数。且曰县宰日后可同享地仙长生之福,其弟子孙后代亦可长享荫蔽。梦醒,其母呆坐良久,起嘱县宰备身后事,哀甚,然能自持。
县宰是夜同梦柳神来,柳神风姿动人,意甚狎昵。县宰为其所迷,心神散乱,不觉中成合卺之礼。柳神貌若好女,然甚修伟。县宰文弱书生,不能拒,竟与之交。初痛剧,然渐入佳境,意乱情迷,不知今夕何夕。
待梦醒,县宰体甚酸痛,魂魄若失。闻母商嘱备己身后事,更如雷击,竟不能起。其弟闻之,与母力争,母酸楚不能道,跌坐于地。县宰于床上闻之心痛,更觉了无生趣,怪天道无常,竟戏人至此。
三日后,县宰果逝。其治理有方,夭于任期,举县哀嚎。衙府中老柳于同日而枯,焦若炭,众人争拜于柳神祠,恐柳神遭厄。然其后亦不减灵验,众人方安。县宰母与弟居留于青州,不返祖籍。其弟勇武甚,弱冠之年举武状元。后上阵杀敌,功勋赫赫,其家俨然为青州大户。更几代,不减其荣。
县宰将死之时见柳神华服而来,傍于床侧,执其手,貌甚深情。待魂魄离体,四周哀嚎之时,手亦相连。县宰不忍母哭,欲慰之,然对面不识。意颇恨之,欲挣而不脱。徘徊良久,终随柳神而去。
初县宰魂魄飘忽,居于柳神祠二月,日受香火,渐有实体。柳神爱之甚,多温侧,多软语,县宰渐不能恨。居二年,已能托梦于家,家人能于梦中团圆。县宰母与弟讳此事甚,旁人皆不知。居二十年,县宰母逝,县宰甚哀不能自持,至于河畔柳多叶黄。居七十年,其弟死,县宰貌仍若少年,已稍能看破生死,不甚哀。居百年,升为地仙,常与柳神云游于外,恩爱甚笃,初恨极之情,已为隔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