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的调动当然不需要宗梓亲自安排。他只需要张张嘴,影一就会办得妥妥贴贴。
——哪怕是自掘坟墓呢。
听主上的话闷头睡了一觉,影一的心绪确实平稳多了。看着侍立听训的影十三,他也只是有一点难受罢了。
嗯,就一点点,完全可以忽略。
“你想明天就去随侍主上?”
“是。”
“但主上命你养好了伤再去。”
”……是。”
在素来信赖崇敬的前辈面前,影十三也褪去了平日的冷峻。他被前辈严厉的目光看得低头,半晌才鼓起勇气,小声央道:“都是皮rou伤,明天就好了,不妨碍服侍主上的……不信您尽管考较。”
影一不语。
“统领,”十三抿了抿唇,“真等到伤养好,我怕,我怕主上已经忘了我了。”
不是每个影卫都像影一和岳丙,陪着宗梓走过了漫长的岁月,有深厚的情谊可供挥霍。对十三这样的小字辈来说,能给主上留下印象的机会,整个影卫生涯可能也就这么一次。
影一其实也知道这一点。他家主上在这方面显得特别凉薄,别看现在说要让十三替代他说得斩钉截铁,过两天,可能连影十三是谁都不记得了。
可没有十三,还有二十三,三十三……难道他还能期待主上忘了他的不敬,忘了他的冒犯,让他继续当这个影一?
影一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去那边榻上,我看看你的伤。”
确实都只是皮rou伤,鞭子虽重,却没有破皮。揉开淤血,敷上九霄宫特制的伤药,过上一晚也就不影响行动了。
这不是说宗梓罚人会有什么分寸。这是影卫的默认刑责力度,而宗梓一贯不会在影卫身上动什么别致的脑筋。
“忍着点,”影一擦了擦手,取过一瓶药膏。
十三还没反应过来,剧痛就沿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险险咬住软枕才没有丢脸地叫出来。
不知处理过多少次相似的刑伤,影一上药的动作完全是驾轻就熟。一边抹开药油,一边还有心思对十三解说:“主上说那句话不是命令的意思,是体恤你伤重,希望你好好养伤。”
“你不用担心抗命。但是主上的好意也不是可以轻易拂逆的,可能会惹主上不悦……”
十三知道统领是在教自己,勉力维持思维清晰,一字一句牢牢记住。
这时的影十三并不知道,他虽然有一个糟糕的开局,却遇上了一个恰好地时机,甚至即将取代面前这位前辈。
记下影一的教导,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讷讷问:“我是不是让您失望了?”
“我太笨了……您给了我机会,被我搞成这个样子……”
影一又能说什么?他能说是我跟主上告了刁状,才使得你挨了这顿揍?何况他将十三从外院拎进来时,固然不乏提携后辈的意思。但当发现这个后辈是要抢他的饭碗,他就有点……后悔了。
他这般卑劣的心思,当不得影十三的愧疚。
唐橼并不知道咫尺之外,九霄宫的影卫正在发生十余年来最大的人事调动。
听夏荏眉飞色舞地讲述书房外发生的事和宗梓那句形同表白的话,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主上怎么可能……是了,既然是主上,也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唐橼沉默了一会儿,道:“看来你在这儿过得不错,这才几日,连前院书房的动静都能打听到。”
“不是不是,“夏荏忙道,”是厨下的袁妪与奴说的,奴,奴……“他意识到不对了。他长得好嘴又甜,又惯会看眉高眼低,因此在这院中仆妇婢女中颇有几分好人缘……但这些后院妇人,又上哪儿得知那些前院秘闻?
他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掠过话本子里那些豪门大宅明争暗斗血雨腥风的情节,越想越是觉得自己像是个活不过三句话的炮灰。
见这孩子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竟然摇摇欲坠,唐橼又是想笑,又是叹,“你也不用提心吊胆,管好嘴就行了。”
这才哪到哪儿呢。
他已经猜到这多半是那位执掌中馈萧氏夫人在向他示好,但并不打算和对方演什么妻妾和睦的戏码。
——如果他能忍得下宗梓后宫三千,他早就快快活活地当着一人之下的九霄宫监。
又何至于如今,连见宗梓一面都千难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