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正月初四,后土城中灯彩未歇,仍是一派新岁气象。
银霆起得早。眼神较之先前已经清明了许多。她需得那些能解连环锁的符箓寄回宗门,更要去见一见灵枢道君。
无妄今日亦有事务需外出,身上换了套利落的玄色文武甲,暗银吞口相扣,紧束其腰。衬得他宽肩窄腰,透着股冷硬的肃杀邪气。他不肯离去,像是猎犬般在屋中绕着她来回打转。
她更衣时,他便上前为她理好衣襟;她梳妆时,他便屈一膝,伏身在侧,抬眼望她,目不转睛。
“姐姐……我想给你梳头。”他低声请求。
银霆抬手挡下他那只不安分的爪子,轻声拒绝:“不必了,已经梳好了。你站起来吧,着甲蹲着不难受吗?”
“那我给姐姐绾发,好不好?”他退而求其次,再度求她。
银霆心知若不应下,他怕是真能缠到要抱她出门。无奈点头,无妄便露出一个得逞的笑,起身,指尖插进她发间,轻手轻脚地拢到一处。
他完全不知道女子的发髻怎么梳,只好为她盘了个绾髻,拿根簪子插定,银霆看向铜镜。这发式简单,倒将她眉间那点英气衬得分明。
她看了片刻,点头道:“不错,有劳了。”
无妄眼底那点熟悉的纠缠意味刚浮上来,银霆便已抬手按住他肩膀,将他隔开,正色道:“先别闹,还有正事。等今日归来,我们认真谈谈昨晚的事,如何?”
无妄身形一顿,指节已然悄然握上她的裙带,收紧,裙带层层起皱。
“谈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盯着银霆的眼睛,那双眼Yin翳得厉害:“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和我撇清关系?只要把话谈开了,你就要走,彻底不要我了?”
他问得直白,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仿佛只要银霆一点头,这种强撑出的从容便会瞬间崩裂,又要疯魔般抓着她不放了。
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银霆心中一软。手安抚般地按在他侧脸上:“不是要赶你走。”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语气略显急促:“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灵枢道君住在城外,我如今灵力全无,走过去还要不少时辰,若再耽搁就太晚了。所以才要晚上回来再说,听话。”
无妄紧紧盯着她,似乎在辨别这话里的真假。
“当真?”他攥着裙带的手稍微松了些,语气依旧紧绷,“不是为了骗我放手,好趁机逃走?”
银霆被他这记仇的模样气笑了:“逃到哪去?你若实在不放心,我把我的通关文牒给你留下?”
无妄这才舒了一口气,闷声道:“好,我记下了。姐姐若敢食言,我定要把你抓回来,锁在这,哪儿也去不得。”
银霆眼神一沉,但也未再多言,揉了揉他的发顶:“无妄,我已说了不会再逃,你这种威胁的话我不喜欢,下次别说了。”
“……我知道了。”他低头回道,声音微不可闻,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显得有些颓丧。
“行了,快起来。”银霆见他终于肯放行,起身理了理衣摆,便匆匆出了门。
14
无妄的洞府就设在天问会外门驻地,大隐隐于市。出门不久便是后土城的皇都大街,街两侧店铺开了一半,叫卖声此起彼伏。
路过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时,银霆驻足了片刻。
那是块铺在地上的灰布,上面迭着几迭粗糙的符纸,朱砂纹路在寒光下泛着暗红。旁边立着的木牌歪歪斜斜地写着“平安”、“祛病”。标价最低的一张也要一块下品灵石,这对挥金如土的修士来说不值一哂,对凡人而言,却可能是数月的口粮。一对老夫妻在摊前站了许久,目光在那祛病符上留了又留,最后还是颤巍巍地相扶离开。老者腿脚不便,走一步歪一下。
她本欲出手,终究还是收回目光。世间苦难无尽,救得一时,救不了命数。
回到天极宗接引处,加急给含芝真人寄去符箓,又给若水留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得天问会中人真元续命和丹田内景并无雷劫焦痕的蹊跷,想了想,在最后落了句:世事无常,我心不变。
封好信印,她长舒一口气。想到师兄,心口就是一阵刺痛,像尖杵缓缓没入,虽不见血,却绵长难消。
出城,过白河,沿河堤往南五里,便是杏林村。
银霆一边走,一边想起关于灵枢道君的传闻。近百年,修真界有东南西北四位医仙,若水在东,南边的便是药王谷的灵枢。
记得若水曾提过灵枢别出心裁,能化腐朽为神奇,将全无灵气的山野草药运用得功效加倍。只是前些年她因与药王谷理念不合,拜别师门后行踪不定。原来是加入了天问会。
尚未入村,便见坡上立着几座巨大的丹炉,青烟袅袅,药香扑鼻。银霆直接远远绕开,她这辈子雷法修得登峰造极,对丹道真可谓一窍不通,当年炸掉丹炉的Yin影至今犹存。
小路两旁是广阔的晾药场。竹匾整齐排列,几个凡人蹲在地上翻晒草药,说笑声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