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取了旁人的身体……?
江却却心头一颤,这道士说的话完全超出她的预期与想象,震惊到了极致,只剩下空洞。
她愣愣地坐在原地。
耳边似乎有呼啸的风声,拂动绿枝,溪水叮咚地响,远处似乎还有谁的笑声在回荡,白茫茫的雾气随着声音飘忽,又被什么东西猛然推远了……
嗡——
江却却极力地压住呼吸。她低下头,看到被水流沾shi过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着。她拧了拧心神,用了力,将指尖按到了腿上。清晰地触感传来,原本颤抖的手指被用力压得青白不通血色,静止在那里。
这是她的腿和手,是她的神智和思考,她传达给身体的命令。
这是她的身体。
可是为什么……心中的不安像被捅破了一个大洞,冷风正从那个破口里源源不断地灌输进来。
她不记得从前的事,不记得自己住过哪里,有没有亲人,又做过什么事。
睁开眼时,便是已经躺在了翳决的床上,连“江却却”叁个字,都是从旁人口中问出来的。
真的是她的名字吗?
谢青梧的笑声渐渐停了。
“却却姑娘?”
他依旧这样叫她,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语气中的笃定反而更深了几分。
“如何,小道的本领,可令姑娘信服?”
江却却的指尖又抖了起来。
她其实很想问问,他究竟有没有说谎,还是只是看穿了自己的失忆?如果没有说谎,那真正的江却却又去了哪里,有没有整日跟着自己,想讨要回这副身躯?
而她更想问的是,那自己呢?他既能看穿一个人的魂魄,可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住进这具身躯之前,又发生了什么?
可那些问题一齐堵在喉咙里,被第一个“他到底有没有说谎”压得死死的,挤得她胸口发痛,却没有一个能真正问得出口。
她甚至不愿再抬头看谢青梧。
她猛地站起身,转身便往院落方向走。
“却却姑娘!”
谢青梧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进不得结界,只能沿着那层结界壁障追了几步,隔着雾气扬声朝她喊道:“你是不是她并不要紧!小道是来寻太岁的,又不是来验看你这具躯壳。若姑娘肯与我合作,这天下依旧奉你为座上仙姑!”
江却却脚步一乱,差点踩住自己的裙角。
却没有回头。
她听懂了谢青梧潜藏的前提,也知道为什么他这么笃信太岁还在她这个“冒牌货”手中。
她看见了谢青梧低着头,扑到溪边豪饮溪水,清澈的溪流中蜿蜒着几道暗红的血痕,还没来得及散开。她也看到那些盘踞在他半边脸颊、如活物般随呼吸鼓动的猩红斑纹,已经退到了下颌附近。
颜色也淡了。
——仅仅是在溪水中捧起了被稀释的几缕血。
而那血来自哪里,江却却再清楚不过。
所谓的“太岁血rou”……
“灵药、法器、甚至新的躯体……姑娘想要什么都可以商议!”
谢青梧高昂的声音孜孜不倦地传来,“待我炼出抵御侵蚀的灵药,天下能人异士都要来求,你想要什么又会得不到呢?”
江却却跑得更快了。
她一口冲进屋中,反手关上门,又落下门闩。
木闩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响。
室内是安静的。仿佛隔绝了一切纷扰。
江却却脊背抵在门板上,呼吸急促。
心脏因剧烈的奔跑而重重地跳动着,仿佛力证着那小道士乃是胡言乱语。
可不属于她的心脏,就不会因她而跳动吗?
她盯着床上沉默而呼吸平缓的翳决,他身上暗金色的流纹明明灭灭。他的脸色苍白,五官安静而冷淡,像是此时此刻依旧能透出一股让人心安的冰寒。
她明明一直是很害怕翳决的,害怕他的报复无休无止,又害怕现在的这种关系一旦让他生厌,报复便重回曾经听闻中的那种暴力与血腥。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踏入水牢时看到的画面,Yin暗的霉菌爬满墙壁和行刑的藤架,砖缝里是冲洗不净的暗色血污,散发着血腥与臭气的框篓中装着几条残肢,护卫说是要丢出去喂给魔尊养的几只灵狼的……
她甚至因为这份害怕,在翳决昏迷之后不敢离开,守在这里一遍遍替他擦血,喂他喝水,荒唐地期待着能感化他。
可若谢青梧说的是真的……
那翳决想要报复的对象,应该从来都不是她才对。
“啪。”
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很轻微的,烛花爆燃般的裂响。
江却却惊得抬头。
翳决胸膛上的一道暗金纹路烧得亮起,半透明的皮rou短暂塌陷下去,显露出底下深暗的空洞。
她几乎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又在靠近床榻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