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趴在床头盯着陈易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
为什么偏偏会注意到陈易呢?
这个问题,张猛趴在课桌上睡觉时想过,躺在床上失眠时想过,骑车送陈易回家时想过,拉着陈易的手过马路时也一直在想。
长久以来,大丽和蔡田他们都爱拿张猛奇奇怪怪的性取向来笑话他,这帮人里甚至包括母上张薇。但张薇笑归笑,心里的忧虑比旁人都多:张猛总是以叛逆的姿态肆意发泄着对世界的不满。他看不惯秩序,看不惯人心,也看不惯浮皮潦草的社会关系,这样的乖戾难免让张薇多想。她不止一次地对张猛说,别被童年的经历困住。
而张猛是怎么回应的?多半是一边翘着二郎腿打游戏,一边撇嘴说,“妈你还说我?你才是这样吧。我挺好的,咱们都过得挺好嘛不是?”
过得挺好。在遇见那个红着脸给他递饭盒的男孩之前,张猛确实是这样的。他不想谈恋爱,不想喜欢任何人,不想被困在相互折磨的深井,活一天算一天就好了,造作和折腾就够了。五岁的他在被父亲多次家暴之后,偷着跑出门去便利店买了一个廉价的泰迪熊。他球不踢了、朋友不见了,连幼儿园也不去了,张薇下班回家后敲了好久的门,才听见卧室里细如蚊蚋的哭声。张猛说,我要和小兔子在一起。
对毛绒玩具热切的迷恋和依赖后来成了个梗。所谓打不死你的必将使你强大,张猛对儿时的烂事也都一笑而过,他不乐意卖惨,也由衷觉得自己不惨,只是对萌物的爱经久不变。
他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上什么人的,直到见到了陈易为止。那双眼投来的温柔而细弱的注视,总能轻易撩拨他的心弦。说起来也很诡异,可那黑亮黑亮的眼珠总能让他想起小学弄丢的一个小鹿公仔。
他真的好可爱啊。
于是张猛想着,要不和他谈个恋爱吧。
可惜,即使选择了这样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世俗的困扰也半点都没少过。
陈易悠悠转醒,迟钝而麻木的大脑此时才觉出四肢和肚腹的钝痛来。入睡之前,张猛惑人心魂的脸一直正对着他,即使闭上眼也能闻到对方浅浅的呼吸,陈易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
还好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张猛而是书桌了。陈易松一口气,忽略了心头隐隐的失落。
“张猛?”陈易小声喊。四周空荡荡的,没有回音。
“张猛,你还在家吗?我可以下床吗?”
陈易犹豫了一会。他担心张猛,所以才会在没有获得他人应允的情况下走到客厅来。
张猛光脚坐在地毯上,对先前的呼唤置若罔闻。陈易不敢作声,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只见张猛怀里抱着一个敞盖的马口铁盒,盒子里塞满了古旧的小玩具。秃毛的猴子,劣质的泰迪熊钥匙链,缺了半只耳朵的小白兔,还有一堆动物形状的饼干模具。而张猛只是直愣愣地盯着盒子看,待陈易走到他旁边时才如梦方醒。
他揉着通红的眼睛侧过头,“你醒啦?饿不饿,我给你弄点东西吃?”
“张猛,你到底怎么啦……下午就觉得你心情不太好。不嫌弃的话我来做饭吧,早上起那么早你可能太累了。”
陈易难得有勇气,自作主张地在铁盒里挑挑拣拣地,把各种形状的饼干模具拣到手心里,“小老虎、小兔子、小熊,这么多呀……你家里有烤箱吗?我给你做饼干好不好?”大腿内侧仍有些疼,陈易有意忽略了自身的不适。
“你还会做饼干啊,这么厉害?”张猛眼下一片红,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连动都没动,鼻音也很重,语气却仍然若无其事的。
压下担心,陈易轻轻点头,“嗯,给弟弟买饼干的时候跟着店里的哥哥试着做了几次。他嘴馋,想吃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我也跟着学了不少,嘿嘿。”
强颜欢笑。
陈小易啊,大概就是个脾气软乎到受了伤都不敢喊疼的傻子。
金边小盘摆上桌的时候,张猛不由眼前一亮。没想到亮相的曲奇饼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松蓬蓬,闪着nai乎乎的色泽和油乎乎的小亮光。熊虎兔一字排开,各占一拍,有的乖乖站好,有的却背过身只拿尾巴对着人,左上的小熊还叉着腰。张猛真没想到平平几个饼干模具还能玩出这么多花样来。
“很可爱吧,”陈易摸摸鼻子,两眼微眯,“是甜点坊的哥哥教给我的。我刚才尝了一下还挺好吃的。”
难得看见陈小易如此放松的样子,连上扬的嘴角都跃动着得意和期待。“那我开动啦。”张猛双手合十举到胸前,重重点头,将日漫中的餐前礼仪学了十成十。
“嗯,好吃吗?家里的材料只够做曲奇啦,不喜欢的话我还会做维尼面包……啊,没有嫌弃家里材料太少的意思,你愿意让我进厨房我就很高兴了……”
张猛吧唧吧唧嘴耐心听完了陈易的嘟囔,这才舔舔手指头鼓着腮帮子悠悠地开口,“超级好吃!陈易,你这性格什么时候能改改。明明很好吃啊,给我们送饭的时候也是,不用这么谨小慎微的吧,我又不会吃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