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混乱中将自己置身事外是朴之桓的拿手好戏,就像灾厄最初降至他人生的那刻起,便形成的坚不可摧的保护色。
即使这混乱的罪魁祸首就是他。即使身处漩涡中心,他也要让自己成为头脑最清醒的那个旁观者。
“你叫谁是‘爸’?”
朴砚瞪大双眼,身体僵直,目光涌上仿佛遭到至亲之人背叛的苍凉。朴之桓胆怯地向后退,被朴砚一把攥住手腕,听到了那人愤怒至极的喊叫。
“你在开什么玩笑,朴之桓!”
“说你叫错了,说你只是在叫我!你姓朴,你的父亲只有我一个,其他任何人都不是!”
朴砚面色涨红,而且身体已被他经年累月地气出了应激性,每次手臂都抖得厉害,像是下一刻就会厥过去。不怪他会这么生气。朴之桓心想,这么一个年少时为了自尊心,连孤身生子和异乡打拼的苦都能默默咽下,并成功作出了一番事业的男人,这个羞于启齿的秘密就这么被戳破了,还是在他最不想示弱的那个人前。
“……你叫我什么?”
靳盛龙也怔在了原地,罕见地露出几分惊愕。他将瑟瑟发抖的朴之桓拽到自己身边,在朴砚恐惧且崩溃的注视下,按住了朴之桓的双肩。
“再跟我说一遍。”
男人瞳孔收缩,仿佛能刺穿甲胄的目光钉在朴之桓脸上,双手仿佛千斤的枷锁,“再说一遍,你叫我什么?”
“爸……”朴之桓红了眼圈,看上去柔弱得令人疼惜,“爸,我喊的是您,靳先生。您也是我的爸爸,我是您和我爸的孩子……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个秘密的……”
朴砚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早在看到靳盛龙来医院的那一刻就定下了这出戏的剧本,早早参演了进去。无论对靳盛龙的刻意挑逗,还是估算着时间给朴砚发去“我在体检中心”的消息,连朴之桓自己也没想到时间会卡得这么Jing准,能够让所有的矛盾跳动在该有的音阶上。
而且,朴砚这次真的是伤心了。在楚楚可怜的啜泣中,朴之桓能看到对方泛红眼圈中的泪光。他想,朴砚会不会猜到了自己的目的?应该会的。毕竟朴砚很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最擅长往他身上扎刀子。朴砚一定很伤心,看到自己的亲儿子被靳盛龙玩弄时有多愤怒,现在就有多伤心。朴砚会知道朴之桓给自己设了一个陷阱,而他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因为对所谓“朴之桓”,他那亲生儿子的爱与保护。
“朴砚,这孩子说的是真的吗?”
很快,焦点便转移了,朴之桓得以暗自松了口气。靳盛龙松开他,转而缠住了朴砚,缠住了那个处于混乱中的可怜男人。他看见靳盛龙双眼震惊,试图将朴砚拥进怀里,却反被朴砚揍了好几拳。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纠缠起来简直比小孩子还滑稽。
“这是我们的孩子……朴砚,原来你真的……”
靳盛龙双眼放空,宽阔的双肩难得恐惧地颤抖起来,声音沙哑地说:“当初你说走就走,我去追你,你砍去了我半条命。你骗了我,这么多年都把我蒙在鼓里,还宣称自己离过婚,这个叫朴之桓的孩子是前妻给你——”
“他不是你的孩子,你少在那里自作多情!”朴砚甩开靳盛龙的手,双目血红,嘴唇青紫,“我告诉你,如果我真的怀了你的孩子,那我根本不会生下他,让他到这世上受罪,让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多么禽兽不如的败类!”
朴之桓哽咽着开口道:“爸,你别这么说……”
那一瞬间,朴砚的视线刺了过来,悲伤、震怒、关切与仇恨,糅成了一团色调沉重的烂泥,渗进了朴之桓的胃部黏膜里。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朴砚夺门而出,留下沉默怔忪的靳盛龙,还有打闹中散落的满地狼藉。
“……”
朴之桓蹲下身,收拾着七零八落的笔、册子和针管,前方忽然落下一扇Yin影。
靳盛龙蹲在他旁边,说:“之桓。”
朴之桓在心底冷笑,然而还是抬起了那张卑怯黯淡的面庞,点了点头。靳盛龙笑了笑,目光里再无yIn色的邪念,反倒像个温厚的长者那么慈爱,还带着一丝害怕受拒的胆怯和讨好。
他将朴之桓拉起,握着亲儿子那瘦削的手腕,低声说道:“对不起,之桓,刚刚……是我错了。抱歉啊,让你看到我那么糟糕的一面。唉,说出来都丢脸,对不起……”
“没关系的,靳先生。”
朴之桓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努力从天大的委屈中平复情绪,轻声说,“您的体检还没完成呢。我得抽取一些您的信息……”
话音未落,靳盛龙将他拥进了怀里,掌心里带着无尽的悔愧和温暖,轻柔地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之桓,别叫先生了。”
靳盛龙哑声道,“如果可以……叫我‘爸爸’,好么?对不起,我知道我不配。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你竟然是……”
“没关系,爸。”
朴之桓心酸又温顺叫道,“您不知道,在得知您的真实身份后,我有多高兴。小时候您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