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在县城里,17岁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纪。我去读高中时苏苏正是十七岁,给苏苏说亲的媒婆来了几个,委托她们的全是些小财主,开的彩礼都不少,比起嫁娶来说更像是买断。苏建国平常打个牌都没什么算计,在发落女儿这件事上倒懂得“奇货可居”,谁也没应下,想坐地起价。苏苏不愿天天在家面对着媒婆和苏建国,更不愿嫁人,想出门找个稳定些的工作。恰巧张露的表叔下海回来,到县里办了个纺织厂,正招女工。苏苏和廖兰交代了一声,从此到流水线上当了工人。
工人是有工资的。苏苏的工资大半被苏建国抢去赌了,漏下的一点她都攒起来,全在到学校看我时塞进我的书包里。我也舍不得花,一分一厘都攒起来,高考结束后攒了五十多块。苏苏要我拿这些钱做身衣裳,以免到大城市土里土气的惹人笑话,我没听她的话,硬拉着她去市里最好的照相馆拍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苏苏坐着我站着,一张是我和苏苏手拉手站着。她的笑容羞赧而青涩,眉眼间却有几分娇媚,见过这两张照片的人都会为苏苏的美貌折服,徐卿第一次看时甚至酸溜溜地问我:“这是你前女友?现在当明星了吧?”
我说:“不是前女友。”
徐卿很快的毕业、工作,然后我们谈婚论嫁。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日子定得很近,喜帖也做得很漂亮。乔远早把白小姐的案子脱手了,陪我到裁缝店做西装。他问我:“这就踏进婚姻的坟墓了?”
我说:“是啊。”
我还是会在晚上和徐卿做爱,拥抱她、亲吻她、进入她,同她说我爱你,在她的床上我很少想起苏苏。我没有进入过苏苏,她的女性器官并没有发育完全,我怕她痛,全世界都会伤害苏苏,让她疼痛、流血,只有我不会。我舍不得苏苏受到一点伤害,哪怕在性爱里。我会让她替我腿交ru交,磨她的女xue,射进她的Yin道,但当真正需要插入时,总是她进入我。她在我的怀里流泪、呻yin、高chao,她是我的血rou,是我的亲人、爱人。我从来不愿叫她“姐姐”,她不止是姐姐。
姐姐。
我在喜帖上写下我和徐卿的名字。
姐姐。
我想起我逃学到纺织工厂看她时的场景。车间无比嘈杂,她站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戴着耳塞和口罩,伶仃瘦弱,手上的动作熟练而迅速。
我叫她:“苏苏。”
她听不到。我只好上前去拍她的背。她回过头来,摘下口罩,对我很惊喜、很温柔地笑。
姐姐。
她带的饭盒里只有白菜和稀粥。
我想起她把我从车间领到小饭馆里,厨师炒了很香的rou端上来,一半我吃了,一半被我带回学校。我想起高考放榜,我是全市第一,录进了首都最好的大学。我抱着苏苏在太阳底下转了好多圈,她在笑,我也在笑。我想起那个夏天有斑驳的日影和断续的蝉鸣,有真心为我祝福的陈鸿陈燕,有解放在即的欣喜,有苏苏,有捆绑着我全部未来的苏苏。
大学四年我一刻也不敢懈怠,学习、兼职、社会活动...对衣食住行的需求压缩到最小,把攒下来的所有钱寄回给苏苏。我知道这些钱都会落到苏建国手里,只求他拿了钱能少在家发泄暴力。日子一天一天翻过去,假期我永远买最早的二十几个小时的站票回到县城,火车进站时把头从窗口探出去,总能看到站台上不住张望的苏苏。
我大三那年苏苏从纺织厂的车间调到了办公室,苏建国拿了钱都在外头赌,她住工厂宿舍,总算可以在沉重的生活里松口气。
陈鸿悄悄跟我说张露的表叔看上了苏苏,想娶她,承诺的彩礼丰厚极了,还把苏苏从车间调到办公室,苏建国和廖兰为此吵了不少架。
我很难回想起当时的心情。紧张、茫然、愤怒、担忧、憎恨...在某次做爱结束时,我抚摸着苏苏的发顶,问她:“你会嫁给别人吗?”
苏苏很轻也很坚定地摇摇头。
大四毕业的暑假我保了研,导师有项目实在走不开,那是第一次我假期没有立刻回家。我写信给苏苏说了无数的“对不起”,她没有回复。我以为她是生气了,在学校坐立难安,只有摩挲和苏苏的合照时才能有些许慰藉。寝食难安地就这样过了一周,某天中午我正替导师写材料,同门师兄在楼下叫我:“苏凛,你家有人来看你了!”
是苏苏。
我把喜帖送去给陈鸿时他有些呆滞,张了张嘴,最后扯出一个笑,手忙脚乱地朝我递烟说“恭喜”。这好像一个契口,我们总算像老朋友一样自在地聊了聊天。我跟陈鸿说新娘子很漂亮、很懂事,他说他的儿女也快上高中了,我的苦日子还在后头。絮絮叨叨说了半晌,他道:“苏凛,别想了,走出来就好。”
我道:“是啊,人总要向前的。”
我还有数十个夏天,苏苏已经没有夏天了。我在苏苏的最后一个夏天里踌躇了半生,最终同它话别。
婚礼教堂是徐卿定的,很华丽庄严。宾客名单都拟好了,她不无遗憾地趴在我肩头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