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路上,两人相继路过不少村子、小镇,气温逐渐降低,抵达陶德兰外围的夜晚,积雪已经没过马蹄。
陶德兰是偏内陆的城市,曾是个独立小国,以矿产丰富着称,也拥有大量的动植物资源,一直十分繁荣。这里的权贵也比其他地方更多,而且在过去几乎家家户户都会买一两个干活的奴隶,是个等级观念很深厚的地方。
然而,在陶德兰被并入邻近王国的统治后,这种风气就渐渐消退,到现在,贵族和普通人的界限已经没那么严苛,欺压行为也较少发生。但底层人对上层的尊崇始终存在,比如守卫经过短暂的询问,又多看了几眼容貌、气质都远超常人的安德鲁和萨维,很轻易就放他们进城了。
这里到处是深蓝色圆顶的建筑物,加上纷扬的雪花,显得十分干净,和那血腥丑陋的历史并不匹配。安德鲁曾觉得这色彩过分冰冷,尤其是冬季夜里,多注视一会仿佛就要被刺伤。但现在他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外面的景色飞快闪过,心底平静如初。
萨维一直紧握着他的手,用轻快的口吻谈论过去他们在哪里乞求过食物,躲避严寒,又或者眼巴巴盯着路过行人身上的衣衫。
在打听多年前那宗贵族孩子的案件前,安德鲁更希望去看看那些大孩子的坟墓——这是萨维没有陪他一起度过的岁月——郊野已积满雪了,当年没钱立碑,所以现在全靠安德鲁的记忆,找到那个被几株树围起来的地带。底下不止几个孩子的尸体,还有更多从前的白骨,那时候安德鲁没有办法,只能笨拙地刨开土层,把逐渐腐烂的他们埋进去。当最后一个大孩子的脸庞消失在地下,安德鲁最痛苦也最庆幸的流浪日子便开始了。
“这个是汉克,旁边躺着鲁达,他们总是笑。靠近树根的是艾丽卡,她被ji院的人赶出来了,然后和我们待在一起,最后得病死了……”
当走到最边缘的位置,安德鲁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已经看不出过去痕迹的土堆说道:“这是我留给自己的。”那晚他除了为对方挖了坟墓,也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如果熬不过冬天,在走不动之前,他就会躺进去。但葬礼后没多久,他就遇到了只是一小团的萨维,跌跌撞撞,挣扎着倒是活下来了。
闻言,萨维不由得收紧了一下手掌,又怕他会疼,连忙松开劲,结果被反过来牢牢地握住——安德鲁在颤抖。
他们将带来的食物摆上,点燃白色蜡烛,在微弱的烛光里,安德鲁低声念着让亡者升天的哀悼词,表情严肃。萨维并不清楚对方从前遇到的人是什么形貌,更无法插手那段自己未曾出现的日子,但不妨碍他感到心疼,始终安静地立在一旁,待祷告结束,急忙为呼出白气的人披上衣服。
回到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人们好像突然活跃起来了,到处灯火通明,酒馆、餐厅喧闹不休。一些摊贩也冒着冷风,在大街上招徕顾客,连七八岁的孩子也靠在母亲大腿边,怯怯地对客人露出微笑。顾及安德鲁的心情,萨维没有选择环境更好、较多所谓的上等人居住的地区,因此回来路上,他们看到的基本上是服饰简单、不拘礼节的平民。
穿戴着深色披风的两人并未引起太大关注,只是在进入酒馆后,他们摘下兜帽,才受到了邻近几桌人的打量。不过这些目光中没有恶意,所以萨维也就不理会了,斟酌着点了酒和一些佐酒的小菜。
安德鲁的心情稍微好了,咬着淡味的面包,又喝了一口热酒。为了驱寒,这里的酒加了不少低劣香料,味道复杂,却很能温暖身体,甚至有句流行于平民区的谚语叫“幸运是冬日里一杯热腾腾的香料酒”,足以看出人们对此的热爱。
另一点值得一提的是,配酒的面包一般分量较大,松软且清淡,也是给经常要体力活、囊中羞涩的平民们准备的,后来逐渐演变成了传统。有些男人买多了酒,喝得醉醺醺的,就会把剩下的面包丢给路边乞讨的小孩,以前安德鲁常常到这类地方找吃的。如今他倒是有点怀念,将碟子里的火腿片、蔬菜干也夹进面包里,狠狠咬一口,整个腮都鼓出来了。
“慢点,别噎着。”萨维好像明白他的心情,低声笑道,“现在不可能饿着了,大家都会很好。”
安德鲁的眼眶不知怎么慢慢就红了。
其实他是个感情很细腻的人,只是关心的对象太少,这次回到陶德兰,好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下子就控制不住自己了。酒是暖的,面包是软的,郊外的坟墓是一座连着一座,就像深蓝色的屋顶堆叠着看不到边际。安德鲁努力让自己从悲伤中抽身,过了一会,才调整好呼吸:“酒太辣了。”
萨维体贴地不戳穿他。
等回到旅店休息,天色已经很沉了,挺着大肚腩的老板和几个客人争论前线抵御魔物的情况,老板娘则勤快地打扫着二楼。见安德鲁和萨维上来,她笑了笑,殷勤地询问:“两位客人用过晚餐了吗?今天的菜单很丰富,有烤鸭胸rou、千层nai油饼和黑血布丁,还有甜甜的麦芽酒。”
“谢谢,不过我们已经在外面吃过东西了。”萨维礼貌地回道。
老板娘脸颊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