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像细盐一般稀稀疏疏地洒落,拍摄基地的亭台楼阁已积了层薄薄的雪,微风吹过,薄雪烟雾般弥散开来。于北山撑着伞走到开机仪式的场地,一眼就看到站在第一排的女人。
那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肤如凝脂,唇如红丹,身材修长,披着剧组拿来的红色披风,虽只是把头发草草挽到头上,仍有一种出尘的风姿和气度。
于北山问身旁的剧务,
“这位是不是要演皇后沈昭云啊?”
剧务是个三十多岁的矮胖的男人,望着女人憨憨傻笑。
“对,听说是岳导演亲自选的,刚从电影学院毕业就做了女主,这起点一般人只有羡慕的份儿!”
于北山沉默了,这个女人和记忆中二十多岁的沈昭云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于北山第一次见到沈昭云是在和李真出宫踏青的时候,行至湖畔,镇北将军暖红色的轿子里走出一个与李真年龄相仿的女孩,虽形容尚小,却气度不凡、举止优雅,说起话来虽柔声细语却不卑不亢,一看便不是寻常少女。
后来再见到沈昭云时,她已成了河西王妃。
彼时李真与镇北将军击败作乱多年的匈奴班师回朝,百姓夹道相迎,一片歌舞生平的热闹景象,简直让坐在轿子中的于北山嗔目结舌。回到宫中,皇帝大摆宴席,即刻封李真为河西王,迁入承华宫中。
那一晚李真回来得时候已经喝得烂醉,于北山把他搀扶进屋,仍然还是很亢奋,
“小孩,今天那些百姓都是欢迎你的吗?这么壮观的景象我已经好几十年没在皇城中看过了,你可真了不起啊!”
“欢迎我?”
李真眼中朦胧着雾气,咧嘴笑了起来,声音带着慵懒粘稠的醉意,
“他们欢迎的哪里是李真,只是打了胜仗的皇子罢了!街上那些还不算壮观的,你真应当瞧瞧朝中的那些臣子,从前连正眼也不愿看我,这时倒是满脸堆笑,夸我什么…啊,人中龙凤、命格非凡、天降奇才!还有父皇,他何时当真把我看作儿子?怕是连我生辰几年都不知!如今倒才想起嘘寒问暖,俨然就是关心儿子的慈父!但这些不是最有趣的,最有趣的是什么,北山,你知道吗?”
于北山摇头,今天的罗真和从前不太一样,陌生得让他心中隐隐作痛。
李真摘下帽子,脱下外衫,解开中衣,袒胸散着热气,靠在床柱上,
“最有趣的是,我明知道他们说得都是假的,我明知假如我真死在战场上他们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明知道这些年我在宫里与其说是皇子更像个无法见光的耗子,我却要附和他们、毕恭毕敬地配合他们演戏,拿出一个皇子应有的气度和胸襟,因为这是我这种皇子存在的全部价值!”
于北山想安慰他,搜肠刮肚许久,
“至少…现在宅子宽敞明亮,仆役众多,而且、而且今后你也会有很多好吃的…”
李真笑了,
“是啊,北山,我现在获得了很多东西,可你以为这些东西会永远是我的吗?我今天封作河西王,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封侯总不至于是坏事吧。”
“是啊,总不至于是坏事!镇北将军虽能征善战,但毕竟是外姓,父皇哪放心他长年驻守边关掌管兵权?他正需要我这样的皇子,在河西边境老老实实镇守边关,为他那宝贝太子坐稳江山!这几日迷魂汤先灌好,否则过几月如何让我老老实实去河西边关做好我的藩王?”
于北山沉默着望着眼前有些疯魔的李真,牵住他的手,
“我会陪你过去的。”
李真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蕴了雾气的眸子也渐渐清明起来,
“无论你去哪,我都会陪着你。我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但在我心里,你不是能征善战的将军,不是皇子、不是谁的便宜儿子,阿真就是阿真,就是那个木讷、喜欢吃甜食的小孩子。”
于北山笑眯眯地露出两个小虎牙,揉了揉李真的脑袋,
“你瞧你现在,喝了酒就开始胡言乱语口无遮拦,要是让宫里其他人听到怎么办?我在宫里呆了这么久,祸从口出的事见多了,你明明即冠了,还像个傻孩子一样,让你一个人去当藩王,我可放心不下!”
李真傻了一般望向于北山,嘴唇微微颤抖,然后猛地闭上眼,可眼睑没能拦住,一滴泪水滑过他被晒成小麦色的脸颊。
“北山…”
李真把头埋在于北山怀里,
“这世上只有你把我当人看,所以在我死之前别离开我,行吗?”
于北山心道:你这个小孩好自私,难道我就活该眼睁睁看着你老死吗?
但他还是拍了拍李真的后背,模仿月瑶安慰自己的动作帮他顺了顺毛,
“好,所以你可别死太早了。”
到了第二日,李真又变成了从前那个李真,乌黑的眸子看不出喜怒,谁来拜访都谦恭有礼,连宫里新来的宫女都纳罕,还头一次见到脾气这么好的皇子,根本不像战场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