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13年春,广州。
三底四月初的时间里,紫荆花已经开了,然而这两日气温回落,北风裹着清明细雨,在沈珩出海关的时候席卷到他身上。马路旁落了一地花叶,花香在水汽里都氤氲得察觉不到了。
停船前看的信还被他攥在手中,如今准备放到行李箱里,沈珩才发现上面“长玉亲启”几个字已经洇开了。
他有点心疼,但是一看它总能想起某个人,便又笑了起来。他刚扫了一眼,没在外头看到熟悉的洋车,以为姐姐还没到,就又把信看了一遍。
是一行西式的短诗:
“皎洁如我明月
动人如我长诗
熠熠如我黎明
永恒如我日久天长
——傅令之”
“油嘴滑舌。”沈珩笑着叹气,珍重地把它收了起来。
情书温暖,然而暖不走沈珩眉宇间的愁绪——他本在美国留学,两月前姐姐跨洋来信说父亲病情加重,令人忧心忡忡;而两星期前消息再至,这次直接是“父亲病危,速归”。
在他因父亲生死未卜神思恍惚定船票的时候,是傅令之的信陪伴着他。
他估摸着此一回,未来几年便很难再有到美国的机会了:家中事务一直由姐姐沈琅Cao持,她确实有实业家的本事,借着国外战争的机会把厂子做大,是这一辈里最能扛起沈家招牌的人。然而这世道总是苛待女性的,父亲健在,叔伯自然不会多言,但如果父亲真走了……保不准人心里的魑魅魍魉就浮现了。
因此沈珩行李箱里没有多少衣物,更多的是傅令之予他的书信,像这篇一样。他像珍惜自己和傅令之在美国的时光一样珍视它们。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也支起了伞,但仍然没有见到熟悉的车辆,也不见姐姐沈琅的身影。
沈珩心往下沉,一度想往家里打电话。然而整个世界仿佛都沦陷在大雨滂沱之中了,而他在外多年,一甚至想不起海关大楼最近的电话局在何处。
远处有一个戴着斗笠、穿着油纸雨衣的车夫拉着黄包车来,沈珩心下着急,招手想唤他停下,又想如此大雨,怕是不接客的。不成想那人在大楼前停下,张嘴唤他:“沈二少爷!”
车夫掀了斗笠,沈珩这才发觉他认得这个人——沈宅所在街上的一个黄包车车夫,名唤平安,是他姐姐不开车出门时惯叫的。他皱起眉头,问道:“怎么是你?家姐姐夫呢?”
“大姑娘几日前去江南找东洋人做生意时失踪啦,二少爷您不知道吗?”平安把拉柄放下抖了抖车座上的雨水,“沈老爷又刚走,太太伤心着,府里又忙成一团,大姑爷在和三少爷打点着的……”
“什么?!”沈珩一瞬间呼吸都停滞了,又被父亲的死讯激得眼前发黑,好不容易回过神,追问道,“家姐……是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唉呀好像是和老爷差不多时间的……”平安唏嘘之际,沈珩已开伞上了他车,急声说:“带我去警察局!”
“诶二少爷您可做什么!”平安连忙道,“大姑娘消息传来那天姑爷就立刻去警察局了,还是我载他去的,听说直接见了局长。”又道,“已经和江南那边的警察联系上了,您如今过去不是白跑一趟吗?况且外头这么大的雨,我还是先拉您回家吧!”
沈珩本是害怕姐姐沈琅出事,家中最有话语权的继母余氏故意刁难、拖延时间——他与许琅都是父亲元妻的孩子,娘走了之后父亲续弦了余氏,生了三弟沈瑞。这母子本就对父亲把家业交给女儿而非三弟颇有不满,毕竟在一般人眼中,三弟才是名副其实的“长子嫡孙”,哪里预料到父亲宁可找个上门女婿,也不乐意把沈家交到他们母子手里。
如今听得这番话,他好歹冷静下来,按耐情绪,道:“那麻烦你稍快一点。”
话未说完眼眶都红了。车夫应诺一声,拉着车往前赶,街上人影稀少,沈珩搂紧了怀里的行李箱,无人见到他的眼泪消失在雨中。*
沈家大院坐落在西关的一条长街上,周边的商铺都是沈家名下的产业。如今沈家老爷沈博故去,平安拐入街上时映入沈珩眼帘的俱是一片肃穆的白色,印着“奠”字的白纸灯笼飘荡在风中。
平安刚一停下,沈珩把银元塞到他手上就快步往大门走。沈珩四年前去美国的时候家里的侍从已经换了新式的打扮,也就父亲和继母依然还是清廷装束。如今两侧的门从又换上马褂长裤,剃了长辫的头上戴着束白巾的瓜皮帽,怪诞而荒谬。
他们见他回来也只是平淡地唤了一声,开了门让他进去。沈博头七未过,沈珩进了厅堂便见父亲遗像,挽联祭幛高悬,长明灯的灯油淌到盏里,就像沈珩的眼泪。
供桌前跪着姐夫许平生,三弟沈瑞烧着纸钱,北风裹着烟灰吹了沈珩一脸。继母余氏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哭,见他回来便叫,“珩儿回来了!”然后呜哇大哭,一边喊着“老爷”,一边又道什么“大姑娘命苦”。
姐姐沈琅确实不在。
沈珩被余氏拙劣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