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宸翻开跟着自己好几年的深蓝色硬皮本,最新的一页里每隔三行都写着几个数字,数字下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迹自然潇洒,笔锋落得恰到好处,这是他自制的日历。
自从大学起,没了过去井井有条的学习生活,喜欢按部就班的他就习惯把工作任务和生活安排分门别类,然后记录在日期底下。大概是督促和鞭策,也许是每画下一个勾总有充实的真切幸福感。这一持续,不知不觉就到了直博三年级。
今天是十月五日,海上航行的第九天。
于宸在日期底下的空白处画一个黑色的叉,意思是什么也没干,什么也不想干。
尽管“九州II”号极地科考船吨位上万,补给空间巨大,动力充足,航行速度维持在40km/h左右,是目前世界最先进的服役科考船只之一,但是相对于逼仄的船舱空间和不定时的船体摇晃,这几天海上气旋引起的颠簸,弄得他的头脑都是晕眩,随机的反胃更是闹得人心烦。
于宸想,大概自己是大脑平衡觉发育不全,晕车晕船还晕飞机。他安慰自己,等从南极回来找个食补的法子调整调整。
说实话,船舱宿舍空间真不小,一米二宽的床贴着壁,左边放下来的折叠书桌展开也有六十厘米,估摸整个房间足有六平米。
他起身活动几下酸疼的肩膀,然后合上本子,让纸页依次滑过大拇指指腹,封面软皮夹层里头的一抹粉红色抓人眼球。
于宸只是疑惑几秒, 实在忍不住想笑。他还说妈妈怎么一反常态,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这是他出发前妈妈张颖,硬塞给他的几张百元大钞。
九月二十六日,第二十七次南极科考,正式出发上船的前一天。
虽然北半球按气节来说,确是入秋,不过秋老虎太盛,留下的余热不容小觑,放眼街上全是短袖短裤连衣裙,包括于宸自己,找着清爽舒适的衣服套在身上。
大概万事万物都求平衡态,这也是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难得的统一论调。北半球降温变凉,南半球升温回暖,每年的十月前后都是国内科考人员从港口集结出发的时间。
于宸读书期间一直在学校住着,这会儿正收拾去南极科考研究的衣物、书籍、电脑和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不过行李箱太小,才二十寸,硬塞也就够装一件羽绒服和几件厚实羊绒衣,得回家一趟,换个大箱子。
于宸的导师乔青松提醒过他,地球最南端的南极大陆,暖季的温度没那么简单。
“于宸,这些要不要都带上?”张颖手里抱着几件折好的羊毛衣,靠在木质门框上眼神关切地看着于宸。
于宸低头折衣服,想要把羽绒服、羊绒衣、秋衣秋裤、内裤袜子塞进容量稍大的空间,不过绞尽脑汁未果,又全给摊在床上。
他抬头瞥一眼门口的张颖,说:“妈妈,不用吧,队里还会发一整套,冲锋衣什么的都有。”
"那是南极啊,我看网上都说有零下七八十度啊!很冷的……"
大概是母亲的天性,太容易被天花乱坠夸张过头的不实消息干扰心绪,反而平添担忧。
于宸感知母亲的心情,微笑着站起来走向门口,接过她手里的衣物,搂着妈妈的肩膀让她坐在床上,耐心给张颖解释。
“妈,没那么夸张,天山站纬度没那么高。再说天山站是早期站,现在设施都挺齐全的,室内供暖常年维持二十度。”
“是吗?你们海上走多久啊?”
“乔老师说是三十多天,我们会在新西兰港口还停两天。”于宸尽量放缓语速,以解除张颖的不安心。
“你们乔老师也一起去啊,那好那好,这我也放得下心。还有……你在南极能联系我们吗?能打电话吗?你还是什么…越冬啊……唉呀,你去南极科研我都是支持的,妈妈就是有点不放心,这么远。”张颖索性一股脑抛出问题全得个清楚。
“妈妈,科研站点里东西都挺先进的,电话是能打的,您不用太担心,我会照顾自己,吃苦耐劳是优良传统,要发扬光大。”
“是是是,吃苦是福气……”张颖被儿子打趣,偏头看着他笑,悬着心放下一半,俗称半悬着。
其实,于宸刚开始填写南极科考申请表的时候,心里也微微打鼓。然后,在乔青松面前问了一堆傻瓜问题,果不其然,收到导师一个表示“我学生莫不是怀疑国家实力”的奇怪眼神和一本“南极科考简介”的薄册子,就变得意志坚定,绝不更改。
大约一个小时,于宸终于动手合上敞开占地方的行李箱,按下搭扣,拍拍手以示满意。
“于宸,你要不要拿点钱啊?”张颖嘴上用疑问句,手上用肯定句,不由分说就给儿子塞百元大钞。
“妈,也没那么惨,我没那么穷吧!”于宸看妈妈这塞钱动作快速跟变戏法似的,实在忍不住笑。
“妈妈,真的不用,我没地方花啊。”
“万一呢?拿上!”
“不用,真不用。”
……
一来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