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两全
有了秦燃的发话,治疗容清就成了医药司上下仔细斟酌的头一件大事。容清那日虽然看着凶险,但总归是因为中暑在先,本就没有恢复元气,又空着肚子干活,受了伤才发起高烧。如今人参虫草不要钱似的往方子里加,没几天就恢复了。
只是因为没有用镇痛药物的缘故,容清好几次都在半夜里疼醒,再也睡不着。
他实在是猜不透主人的意思了。
他仍然住在管家的套间里,用着和以前一样的食物,药应该也是好药,不然身体不会好得那么快,只是药极苦,也从没人给他一点甜食蜜饯缓解。没有事情要做,不需要理事,不需要洗马,只要每天躺着。没有人和他说话,所有人都是沉默地进来喂药、喂饭、给他收拾身体,再默默离开。
……当然也见不到秦燃。
十天过去,容清终于耐不住了,他拉着送药的下奴的衣摆:“这位大人,奴身体已经康复了,烦您告知奴接下来应该去做什么?”
下奴既不说话,也不摇头,仿佛没听见似的,照样做完手中的事情,径自离开了。
容清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即便不再贪图宠爱,不敢企图侍奉主人,但也不要把我当成不存在的东西……
晚上倒是如他所愿来了人,容清认得他是净扫司的管事。
“杂役容清,王爷有命,你身体康复后,需将前十日未做的工作补上。净扫司每日两班人手,卯初起未正止,未正起子初止,余时另听差遣。接下来十天,你需要卯初上工,子初收工,负责花园清扫。十天后与净扫司众人一同排班。有无疑问?”
容清恭敬给管事行礼:“奴知道了。”
“明日开始,卯时前要来净扫司领物品,不得误了时辰。”
“是。”
管事轻哼一声,端着一副架子转身出门,稍走远了些,便按着胸口抑制自己乱跳的心脏。
听闻驯马所那三个人被送去了马场,被那批还未驯服的马踩了个半残。这几日医药司频繁出入容清的房间,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这人哪是真的被贬,分明是还是王爷心尖上的人。只是不知这尊大佛怎么就被推到了他净扫司。
秦宁大人的吩咐公事公办,唯有擦肩时那句低语让他出了满身冷汗。
——“看顾好他,记得驯马所的教训。”
管事只觉得自己好难。
第二天,容清起了个大早,寅时三刻就到净扫司应了名,领了笤帚簸箕去花园清扫。奇怪的是,他明明按着管事交代的路线去打扫,可经过的地方都干干净净,连落叶落花都少有。笤帚簸箕也和别人的不同,装了长柄用着十分趁手。到用膳的时候,不用他去奴膳房,就有同伴给他丢来干净的馒头和水,却又一言不发地走开。
容清隐约觉得净扫司上下都在照顾他,但更畏惧他,只是这两条哪个都不好明说,他又带着自罚的心思,只是每日本分地做足九个时辰。这样一来,除去往返于奴房、净扫司、花园的时间,每日连三个时辰都睡不足,人也瘦了,皮肤也晒黑了,容清每日早上看着铜盆里水面映照出自己的模样,都觉得心中酸涩莫名。
这辈子,究竟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主人,哪怕远远地望一眼呢。
容清打扫花园的第七日,来了一队花匠,将花园中的树木全部修整一遍,至晚又被通知次日不必应名,在自己房中休息,不得外出。容清一头雾水,却谁也问不着,只能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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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居室里一片肃穆,皇帝和秦燃把所有人打发到外面,只留了贴身的大太监和秦宁两个侍奉。
秦燃花了十几天查清所有世家适龄女子,又挑挑拣拣选了几个,名单呈上去两天,收到皇帝的批复:明日朝罢,到你府上。
秦燃看着这八个字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愧是皇帝,轻巧一查就看透了他的心思。好在这批复瞧着还有商讨的余地,秦燃只得吩咐准备迎驾,还记着要让容清回避,别让皇帝在逛园子的时候撞上了。
皇帝坐定后第一句话是:“阿燃,心思巧啊。”
一语双关。秦燃斟酌着皇帝的意思,试探着回:“臣弟也是为了陛下思量。”
皇帝轻轻一笑,并不接话。
秦燃无奈,只得承认:“陛下明知臣弟情况,臣弟这也是……两全之策。”
“两全?”皇帝玩味地品着这两个字,“未必吧。即便折了这个——你能不续弦?”
“情深似海,有何不可。”
“你!”
秦燃起身敛衽下拜:“求陛下成全。”
皇帝并不叫起,只盯着地上的人问:“笔还是剑?”
秦燃答:“国之大事。”
皇帝手腕轻巧一转,指关节在桌上叩出清脆一声:“起吧。”
终于成了。秦燃长舒一口气,谢了恩,屁股刚要挨上椅子,却被皇帝下一句话惊得站直了身子。
皇帝说:“叫你那小私奴出来给朕瞧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