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失态的情绪终究是短的。随着氤氲热气与一场沉眠,朝暮让陆离光怪的真相被窥见又被回避。
当阿蛮平复了心绪再思索时,那日的一切又都合因果。二郎是犯病着的,最后也回应了他的,阿蛮自己亦会因为看不见而胡思乱想的。皆在情理,皆无不对。纵心有惴惴,但侯门陆府这一方天地、一草一木,都把阿蛮豢养得太好,力图要把阿蛮养地相信哪怕辽阔山海滚滚凡尘,皆都会都他好。天地若有形,便是有人蓄意要阿蛮忘记。
阿蛮无从证明,也无人可问,只能忘记。
可他的身上还是发生了些许变化。天热了,阿蛮可以说不想出院子的完美借口了;他还把将夜调进了屋里,夜夜守在他的外间。因为将夜亲见过他的可耻与狼狈,也许厌恶着他,但给了他最后的体面,也给了他无声体贴的照料。且将夜寡言,阿蛮在他身边甚至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
每夜,阿蛮躺在床上,隔着幔帐,正好能看到将夜侧躺的背影。外间的小榻让他收拾得很干净,权做他暂时栖居的地方。他那样高挑,卧小榻要有些委屈,要蜷腿佝背,如高山,是阿蛮的高山,崇山峻岭横亘在那,是天堑,他在那里,就仿佛为阿蛮排挡开一切纷扰。
阿蛮在不知不觉中熟睡去,他好梦,才换另一个人睁眼。
将夜来阿蛮的身边,静静看他注视他。每一个朝夕里的假寐,是为每一个对方所不察的凝望。将夜来看看,明知阿蛮睡相好,不起夜,不翻身,不需别人为他忧心来掩被角,他还是想来看看;看阿蛮他不言不语不笑也不温柔之后最真的沉静,看他难掩的苍白面与苍白唇。明明没有人再来惹他忧惧,为何他反在夜夜沉眠中清减。
将夜伸手,去探阿蛮的鼻息。阿蛮的生命太浅了,浅得落在将夜指尖,但比他指尖温度还凉。
阿蛮会死吗,他难道正在死掉吗。
将夜又静坐了一夜。
……
“你是说……出去么?”
阿蛮很惊异将夜会主动对他说这样的话。当然,将夜是细致的,他也许早就觉察阿蛮闭门不出是一种回避,把小院子当成了最安全的窝巢。但将夜一直以来却也都是不闻不问的,不在乎阿蛮顶着他所一生效忠主人的妻子身份却与人、与好多人有rou体的纠缠。
而此刻,他开口了。
将夜点头,竟也有浅淡的温柔。
“您来以后从未曾出去。我因大公子,有随意进出侯府的特许,不必另禀他人。”
要去外面看看么。过高墙、翻青瓦,离开有意安排下的归巢,去一墙之外、那更广袤繁华的真实人间。
阿蛮的心忽然有了跃动。
谁不爱山河人间呢。
便走吧,快携手奔走吧。武功高强又忠诚的侍卫是他的身轻如燕,王谢燕动翅羽,他带他展衣袂,去到百姓人家。长街短巷,走街串巷;去那琼玉台,去那篱笆栏;喧嚣热闹口口相传,讨价还价也怪红尘烂漫。
天子脚下,人间最浮华。阿蛮饱览看不尽,一砖一瓦、一户一家,工笔勾勒,补他欠缺空白。陆家好,陆家外的市井人间同样也很好。
将夜不擅长说的。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他便带阿蛮看,走东南西北街,让阿蛮走在前面,随他高兴去哪都好,他都缀在不远不近的身后陪伴。
阿蛮走出了汗,领子黏着shi缕缕的碎发,累却痛快。日头毒辣了,将夜便领阿蛮去Yin凉的摊子坐下吃一碗冰豆花。桌子没擦,腿要开叉,两个人面对面挤挤挨挨,长靴碰短鞋。碰的是什么鞋,却还碰眉眼,抬长睫,不偏不倚撞进心里。
汤匙磕瓷碗,丁零当啷。
阿蛮抬着被晒得红扑扑的双颊,促狭说将夜的笑话。
“你撞了我的碗啦。”
将夜垂下眼,敛眼也敛凶,乖乖赔罪道歉。
“我再给您买。”
但阿蛮一碗都吃不完,最后还是胃口大的黑衣侍卫自然地端过去,倒在自己那一碗里三两口舀着就吃完。
将夜付完了钱,又把钱袋子里的银钱分了对半,他自己握着碎银揣进袖里,钱袋子则给了阿蛮。
“我有些东西要采买,您等我片刻,有什么看中的东西便花这里头的银两。”
阿蛮收下了。
他没有去问将夜买什么东西,又为何不带自己。刨根究底不见得好,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隐秘。
将夜静默了片刻。
“街的尽头有一家‘春日宴’,在那里等我。”
他们就此短暂分别。
阿蛮这一路去,一条长街也足够他走长久。两边摊子上的花样,阿蛮重在看,不想花将夜辛苦的银两,再抬头,脖颈略微酸涩,尽头三字牌匾映入阿蛮眼。
春日艳。当真艳丽的名字,卖什么东西?阿蛮不曾深想便迈过门槛。
入门就极浓郁的香风拂面而来,酥进了骨子里,然而阿蛮懵懂一窍不通,被教了yIn情,却在家里,反倒竟不知这是做什么营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