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音像厅,祝翎生从隔世经年的迷梦里醒来。
在回家的路上,“祝哥,你和那位许老板家的闺女最近走的蛮近啊?”跟他从小一块长大的强子从他身后追上来,亲昵地勾住他的肩,递上根烟。
他暗觉不妙,可能是之前和许薇一起从音像店里出来时被强子瞧见了。她和他们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这样长相眉目深邃的人,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在禁欲和邪气里切换。此时祝翎生面上带着痞痞的笑容,接过烟,习惯性撕开烟嘴,先闻了闻,诧异的斜了他一眼:“没那回事。你小子发财了?抽这么好的烟。”
“嘿嘿,那不是有财想拉你一块发嘛。”强子压根不信,他亲眼见到人家小姑娘都快粘他身上了。谄媚的笑道,“哥几个听说许老板最近一批货赚了一大笔,想跟他拔几根毛。”
“你想都不要想。”祝翎生的脸蓦地冷了下来,驱苍蝇似的把他勾在自己肩上的手弹开,把烟塞回强子的口袋里。强子这下懵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祝翎生这个笑面虎会话不投机就撂脸子。
随即,他又苍蝇搓腿一样搓了搓脚,挤出一个猥琐又滑稽的表情:“噢~我明白了,给许家当女婿才是长远买卖嘛,果然还是祝哥聪明,那什么,马富贵,别忘了兄弟啊。”
“滚你妈的,是苟富贵勿相忘。”见强子似乎打消了这个念头,祝翎生骂他,又变回先前吊儿郎当的样子。两人继续嘻嘻哈哈朝家走去。
然而,几天后,一切都变了。
那天下午,他提前干完活回家,江风席席,怀里还抱着装了送给囡囡五岁的生日礼物的盒子——一个芭比娃娃。囡囡是家里最小的妹妹,年纪小但很懂事,哪怕睁着大眼睛渴望别的小女孩的玩具,也从来没有主动对家长提过要求。
走到上坡时,视野里已经出现他家那条船顶上破破烂烂的布条旗子,他看到路边几个人在聊天,擦肩而过时,他听到其中一个人用惋惜的语气说道:“下午有条船不知道怎么的就烧起来了,好巧不巧有个女娃子在睡觉,火灭的快,别的倒没怎么样,不过人救出来时都快烧成碳了”。
他的脑里轰然一下,绝望翻江倒海般要将他淹没:他记得中午走之前,他怕囡囡在船板上睡觉时乱翻身掉进江里——别人家就曾经出过这种意外——他拉了根绳子系在了她细嫩的手腕上。
他撒腿就朝家里跑,一群邻居聚在他家跟前,见到他回来,七嘴八舌劝道:“翎生啊,你爸带囡囡去医院了,你快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千万别放弃,缺钱的话我们大伙都给凑凑。”
少年对所有人都鞠了个躬,强忍着泪意借了邻居家电话,拨通他爸的手机号码。他爸很快就接了。
他听到匆乱的脚步声,听到担架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囡囡的哀嚎仿佛就在耳边:“哥哥,我好痛……”
前几天强子的话这时如鬼魅般钻进他的耳朵,还有那次去许薇家,她父亲视废物一样的眼神其实深深的刺痛了他的自尊。
这些曾经牢牢被禁锢到心底的恶意骤然侵占了他,一口一口撕咬着吞咽下所有良知。心脏下一秒就要激烈的挣断胸骨穿透胸壁——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咽下一口唾沫,对他爸说:“囡囡一定要治,钱我来想办法。”年轻的雄狮长出獠牙,逐渐掌握了整个家庭的话语权,他爸没有反对。
之后他避着邻居给强子打了个电话。他家出事了的消息强子已耳闻,对他的改变也没有奇怪,不仅一口答应,还主动说到时候他那份多让点给他。
祝翎生上学时成绩优异,在策划绑架时也似乎无师自通,颇有天赋。
一番商议后,强子简直目瞪口呆,“强,还是你强,跟电影里似的。”
“就你话多,还不快去。”祝翎生烦躁极了,这一切都与他以前接受的信条完全背道而驰。
祝翎生撵走强子,用清水擦了把脸,感觉自己稍微冷静了点,就提着娃娃,狠下心叫了出租车朝医院赶去。
车里气氛很沉闷,司机打开车载广播,“心碎了飘荡在海边,你,你抬头就看见……”是那首他和许薇最喜欢的《美人鱼》。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望着路边一颗颗梧桐树飞速向后奔跑,往日里许薇清纯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
祝翎生又慢慢从先前那种癫狂到近乎失智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了:“天啊,我刚刚做了什么?我竟然打算绑架许薇去要挟她父亲交赎金!”
然而他已经到了烧伤科,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无暇再多想。
护士好心地给他指了具体的路,他道谢后,推开病房门——虽然已经清创过,但是太惨、实在是太惨了。囡囡的头发已经剃光了,小小的身体上满是焦痂样烧伤,骨骼和血管神经向外翻露着,还没有做手术,只能用无菌纱布包裹住全身,只露出两只失去了往日里机灵的大眼睛。
见到哥哥进来,怀里还抱着她期盼很久的芭比娃娃,她的嗓子被烟熏到了,医生早就给她打了镇痛药,只能像只小破锣一样虚弱的呼唤:“哥哥……这是我的生日礼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