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面也还有三节课。正要往教室门口走,台上的周老师叫住了我。
“张黎阳,你留一下。”
还挤在门口的一堆人向我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也有好奇。
我走向讲台,“老师,我待会还有课。”
“你在哪里上课?”
“五教。”第五教学楼。
“那一起走一段吧,不耽误你上课。”
我们并排走在去五教的路上。
“黎阳,怎么?在学校还假装不认识我了?”他比我矮一点,一只手勉强搭上我的肩膀,和刚刚在讲台上一丝不苟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小姨父。哪能啊,我也是今儿才知道这堂课是您上。之前还想可能是重名呢。”
是的,周旭,周老师。是我小姨的丈夫,周凝的亲爸爸。我小姨父。
“这事儿啊,你提前给我打个电话不就都知道了。”他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啊,真是,说你什么好呢,还动不动就给我玩儿消失。”
“哪有。姨父。”我知道他又想说我太疏离,于是转移话题道:“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您上课这么……”有威严。
我这小姨夫在家对着小姨的时候,那可是乖得跟老鼠遇见猫似的。
“在心里取笑我呢是不是?”他在我小臂上锤了一拳,“在家我那是让着你小姨。不跟她一般计较。”
“是吗?”我努力憋着笑反问他。
就你这动不动就开屏的花孔雀,估计也只有小姨能拿得住吧。
周旭和小姨黎卉是姐弟恋,小姨今年已经将近四十,周老师才三十出头。当年周旭还在上大学,小姨是他的辅导员,两人恋情曝光后,小姨被学校劝退。
后来周旭大学没毕业就奉子成婚,娶了我小姨。生下的女儿就是表妹周凝,已经十二岁了。现在两人感情还好得和刚结婚时没两样。
“有空来家里玩儿啊。凝儿老念叨你呢。”
“怎么,你和小姨又想过二人世界了?”我调侃他。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他不好意思地笑,“卉卉也挺想你的。自从塞班岛度假回来之后,你就没来过了。”
“还说呢。”我假装抱怨道:“还不是因为你想让我陪周凝,不让她影响你们的二人世界,让我给你们家当免费劳动力。”
“你这么说凝儿听到可该伤心了。你可是他唯一的男神。”
“他的男神都换了好几波了,您不知道?”我开了一句玩笑,然后正色道:“不过,我是要找时间去的。上次的照片修好了。”
我喜欢和他们一家人呆在一起。他们让我知道什么是家的感觉。
家是很珍贵的东西,可惜我没有。
“那你早点儿来吧。”到一栋办公楼前,他停下,向我挥了挥手,“行,我到了。你上课去吧。”
“哎,”我突然想起观察笔记这茬儿,从背后叫住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周老师,这课我还能退不?”
“你敢!想重修可以试试。”他瞪我一眼,迈上台阶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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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继续向五教走去。
其实我算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学习摄影之后这项技能又有所增强。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老张就常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一场博弈。
你要战胜对手,首先得了解对手。一个人最终能在商场上赢,并不完全是因为他有什么过人的本事,也可能仅仅是他了解得比别人更多。
有一段时间,老张常把我带在身边,带我参加各种局。局上的人形形色色,谈生意的,交朋友的,以交朋友之名谈生意的。
我像个吉祥物一样跟在老张身边。
如果他不想搭理某个上来搭讪的人,就会给我使个眼色,让我装哭,接着他就会说:不好意思啊,孩子哭了。然后抱着我溜掉。
如果他特想和某个人攀上关系,他就会再给我使个眼色,让我对人热情一点。对方要是也带了小孩儿来,我就负责把他们家的孩子哄好,带人小孩儿玩。
我和我女朋友就是这么认识的,那时我们还都是小孩儿。
所以很多时候,察言观色对我来说是一种生存本能。
除此之外,我还没有深入地观察过什么人。
观察笔记也是个新鲜的玩意儿。
只是,我该选谁作为观察对象呢?
学校里我认识的和认识我的人都不少,但真正感兴趣的人却几乎没有。
不过,最近好像出现了一个。
尽管我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在周老师提到选一个人时,我的脑子里就有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
那个人,不久前才信誓旦旦地说要离他远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