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东边冒出点尖儿,天雾蒙蒙地亮了起来。银白的雪地反着光,眩目又刺眼。
万籁俱寂中,一位老人一步三摇,晃晃悠悠摆进了岔路口。他正沿着墙壁摸索着向前走呢,却突然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诡异声响。
他停顿了片刻,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仍旧拖着疲惫的步伐向前去了。他现在只想回到他的小公寓,那个空无一人的家里,好好睡上一觉。
可那声响却好似不放过他,由原先的间断微弱逐渐转为了急促强烈。
老人这下可确确实实停下来了,灵敏的第六感警觉地告诉他:他被跟踪了。
虽然这是一件毫无道理可寻的事,但他还是努力睁大了混沌的双眼,四处打量一阵,谨慎地将自己缩进了一道堆满垃圾的窄口。
脚步声不停反进,越来越清晰。
真的有人靠近这里了!
老人猛然醒悟过来,那窸窣之声就是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响动,可是好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
皑皑雪地在惨白灯光的映照下漫出幽幽蓝光,随着人影的步步逼近,老人的心也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并不畏惧,反倒是好奇和兴奋占据了上风。因为痛饮过几杯酒,他现在浑身都裹着热气,白雾不停从鼻尖和口腔溢散出来。
而他的凌厉的双拳也正一点点捏紧,仿佛随时准备蹦上去给予致命一击。
出现了!
一只脚首先出现在了岔口!
一只光脚!
老人高举的拳头僵在了耳边,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分辨不出声响的原因。
毕竟哪有人会鞋都不穿就随意走在这冻人的雪地里!
但他仍然没有放松警惕,只是暂且收回了拳头等待那人的走近。
一步,又一步。
随着另一只脚的迈出,那人的脸也终于出现在岔口间隙中,清晨的白光让老人看清了他的面容。
这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他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到tun部。饱满的额头,英气的眉,高挺的鼻梁和姣好的嘴唇,而那双星夜般的黑眸正直勾勾地向着老人望去。
老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标志的青年了,不由也愣怔几秒。但他随即便醒悟过来,冷静又惊奇地发现这位青年身上居然只有一条薄毯。
他的嘴唇已经被冻得显出一片紫红,暴露在冷冽空气中的皮肤也呈现出青紫的颜色。
老人本是个心如铁石的硬汉,向来遵循着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要义。但今天,一种陌生的柔软却如一阵旋风,毫无章法却又突如其来地朝他席卷了。
第一次,他破天荒地在心里质问起了自己,在停下与无视之间辗转了半天,最终还是借着酒劲抓抓脑袋,阔步向他走去了。
“你是哪家孩子?叫什么名儿?这大冬天的,怎么能什么都不穿就这么出门呢?是离家出走?”
青年怔了怔,嘴缓缓张开又合上,目光也变得十分茫然。
“我……”
他小声咕哝着,声音干涩却柔和,一如他的样貌。
“能说话吗?发得出声音吗?为什么大冬天出来?”老人性急,继续抛出一连串问题。
“……”
他的神态更加迷茫了,似乎因为答不上来而十分难为情,赧然地低下头左右摇晃起来。
“你是不是失忆了?你家人呢?还记得什么吗?”老人猜了个大概,不再步步紧逼。
“不……记得了……”青年又摇起头,说出了迄今为止第一句完整的话,接着他将双臂往里拉,裹紧了并无大用的薄毯,“冷……”
老人认命般叹了口气,但心底似乎又产生几丝微妙而隐秘的欢愉,于是拉着青年的手腕问道:“你这样也不是办法,要是什么都记不得了不如跟我回去,我先帮你找两件衣服暖暖?”
听见有衣服了,已经冻到不行的青年眼睛一亮,而眼下一颗泪痣也如熠星般骤然夺目起来。
“好……”他温顺地点了点头。
幸而老人的公寓已经很近,走了不多时便到了。
开门,亮灯,温暖的灯光柔和了这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房间。
老人给青年丢下一双棉拖,让他随便坐,自己则是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寻找起适合的衣服来。
青年听话地伸出僵硬发红却仍然纤长的手指将自己的脚套进棉鞋,这个棉鞋对他来说似乎大了些。
于是老人出来便看到了这样一副景象:肤色惨白的俊秀青年全身上下只披了一条红毯,他拘谨地坐在窄小的单人沙发上,双手叠在腿间,脚上还穿着双大了一号的笨拙棉鞋。
这实在怪异非常,但老人一颗形单影只大半辈子的心却蓦然暖了起来。
“所以……你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看着穿好衣服喝上热茶的青年,老人再次问道。
“是……我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倒在路边的雪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