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鹅毛大雪纷扬不止,撑开窗户不过半柱香,窗棂上便落满了半指深的积雪。宋恣睢常年带病,每逢七月流火,下人们便得着手烧起地暖。
皇胄常居,又体弱多病,这世上愿意巴结他的人不少,久而久之,就算原本一窍不通的人,屋里的布局设计也能变得巧妙起来,更何况他辖下的能人异士并不稀少。
此时寒风卷过后也不过为屋里添上了几分凉意,但便是这一丁点变化,宋恣睢便恶狠狠地咳嗽起来。
“殿下,喜事啊!”
这一门客匆忙进来,但自说完这句,他便俯跪在地上屏息等待发落。他一直垂着头,仿佛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眼前的地板更值得研究的事物。于是狭闷的书房里只余炭火蹦起的噼啪声。
来者奇怪至极,有规矩却又没有规矩。不等通报却匆匆进了屋子,此时却恭敬地匍匐在地上,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木门开合掀起了一阵风,宋恣睢不慌不忙地将风吹起的雪景图用镇纸压住,上面的墨迹还未干涸,显然是他刚刚搁笔的作品。
桌子上斜斜插着一柄展开的扇子,他用手拂过落在扇面的积雪,上面“仁善”二字方才重见天日。字体潦草大气自成一派,此时却被雪水氤氲地看不出形体,若是爱书法之人看到便会悲叹痛斥此人的暴殄天物。
宋恣睢却是狠狠地剐了一眼上面的字,几乎是带着恶意地拿起乌木底座上的蜡烛倾倒,烛泪缓缓滴向扇面,落下点点黑痕。
“殿下,不可!这是陛下亲赐之物,怎可……如此对待?”
“此行便是成王败寇,又为何惧怕至此?”
宋恣睢听到此话便笑出了声,他停下动作,随意将手上的半截蜡烛扔向地上还烧着的炭盆,饶有兴致地看着它软成一摊烛泪。
听到他带着笑意的话后,门客反而更加惶恐,他压低身子, 背上仿佛压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得他整个人都平坦地贴在地面上,连腰都似已被压断,也许今天之前他也并不能料想到自己能柔韧到这个地步 。
宋恣睢接过一旁小童递来的叠好的一方绢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一同扔进快要熄灭的炭盆中。火星飞溅时舔舐到绢帕,又刺啦地生出一股火苗,才慢慢熄灭。
他开口:“说吧,什么喜事。”
问句被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了出口,却无人敢发表异义。听到他纡尊降贵的命令,门客僵硬得和木头一般的躯干才缓缓放松,却依旧盯着眼前地板的纹路,恭敬地回答:“我们安插的探子回信了。二皇子怕是撑不过明日啦!”
宋恣睢面上虽还笼着忧国忧民的哀愁,眼睛里却涌出了掩饰不住的笑意,他捧起银丝勾成的手炉,暖意蔓延,说道:“那便通知徐大人该出发了。”
得了命令,门客便就由一摊烂泥重新变回了人,他一刻也不敢多留,行礼后便弓着身子匆匆向外走去。虽屋外已是腊月隆冬,他却早已汗流浃背。
宋恣睢拿起已经烧得看不清图样的扇子,重新把玩起来。暖玉檀木做的扇柄千金难求,握在手里更是温润圆滑,只有这扇面不讨喜,却也堪堪能让他忍受。
想到这副扇子主人将有的下场,他再也压抑不住喜意,大笑起来,最后笑声中断结于阵阵咳嗽中,他怨恨地开口:“这天下必定会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