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轩戴上帽子,向着坡下那一拢燃尽了的篝火处走去。
异域的来客就在那里,手把着酒袋,仰着脑袋,不知是在看月亮还是找星星。
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袁轩在他身边坐下了。那人相当友好地往里串了串,意思是让袁轩坐他刚刚坐过的地方,暖和。袁轩也就没客气,往里挪了一尺,和他并肩而坐。
“我喜欢你们这里的夜色。”那人笑着说,语气依旧是懒懒的。
可是袁轩发觉了某些不太对劲的事情。
气息,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和白天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乍说起来很玄妙,但是解释起来就非常简单,比如说气息这种事。有的人说武林高手身上有别人没有的气息,一接近就能感觉到,那纯属是胡扯——高手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打嗝放屁,你能说因为人家是高手,所以放屁的味道就不同吗?
但是有些气息却只要是个人就能辨别。
比如狼和猪,再比如,刚杀了人的杀人狂和从寺庙里走出来的大善人。
现在这个人身上,就散发着和白天明显不同的气息。
袁轩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轩哥真是个好名字,”那人又笑着说,“我可以叫么?”
袁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人很明显比自己大得多,至少十岁。虽然现在哨岗里也有比自己大的小兵,跟着大伙叫轩哥,但袁轩从来不觉得别扭。问题是现在袁轩觉得别扭,很别扭。
面前的家伙,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人。
一个人,在拥有相当的美貌的情况下,不被人说成是小白脸,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人很有权势,以至于别人不敢开口;二是从他的身上,能看到真正的男人的痕迹。
伤疤就是男人的痕迹。
袁轩现在,已经能完完全全地看清他的容貌了:面部异域的特征,有些沧桑慵懒的神情,还有,触目惊心的疤痕,刀剑留下的疤痕。几缕乱发毫不讲究地垂落下来,能掩饰些许的伤痕,却不能掩饰全部,尤其是从左面的嘴角到下巴,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但由于肤色的白和人的俊美,很容易被忽略。
在一个没有战争的国度里,身边坐着这样一个人,着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别啊,”袁轩终究还是选择了小混混的打哈哈方式,咧嘴一笑,“你比我大,还是我叫哥吧。”
那人竟像是有些失落似的,点了点头,又抬起酒袋喝了一口。
“大哥,我们这粮食可不多啊,你可不能在这儿白住,”袁轩一向很好意思,此时有所图谋就更加好意思,“我倒无所谓,弟兄们可是喜欢见面礼的。”
“啊,这个啊。”那人笑笑,随手一指,“你看这个怎么样?”
袁轩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逗你玩的,”那人又笑,“我什么也没带。这样的话,是不是要赶我走呢?”
不知为什么,他的每一个表情都给人以极端率性的感觉,仿佛全世界的事情都和他无关,只要他高兴就好。
袁轩却不泄气:“可能唉,除非大哥给点诚意啊,当然了,我说的不是东西。”
那人微微侧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袁轩:“好啊,都听你的。”
又是这种感觉!
像是从天巅被一把推下,整个人栽进没有尽头的夜空里…冰凉的、黑暗的流光,是夜的眼睛,眨动的时候恍如乾坤颠倒……
幸好袁轩反应得快,猛一下把头低了,避开了他的眼睛。奇怪的幻觉很快消失了,只是手心还被冷汗沁得冰凉。
那人很关切似的,拍了拍袁轩的肩膀:“怎么了,不舒服?”
袁轩刚要回答,那人又笑:“也难怪,我也觉得不舒服。快靠过来了呢。”
呃…这家伙说什么呢?
电光火石。袁轩一瞬间明白了什么,猛地抓起了他的手腕:“你说什么靠过来了?”
“你不是已经感觉到了么?”那人居然还在笑,笑得慵懒而随意。
该死!!要不是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应该能尽早发现的!!!
袁轩霍然站起,迅速把墨梅从怀里掏了出来。
可是……
可是很不对劲。这一次,没有那样强烈的压抑感,风雪也没有变小的迹象…但为什么,自己的身体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墨梅在自己手中兴奋地颤抖起来。看来,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平时是怎么教他们的呢,”那人微笑,声音变得沙哑而更加动听,“在危险靠近的时候?”
冷汗,从后背“刷”一下地冒出来。下一秒钟,袁轩发疯一样地冲向大家的帐篷:“起来——!全都起来!”
风雪依旧狂乱。暗夜里,被莫名其妙吼起来的人们刚要抱怨,却听得头上传来炸雷一样的喝骂:“别穿衣服了!给我跑!!”
“轩哥,怎么啦……”“雪压塌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