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最流行的游戏还是马里奥和魂斗罗,两排游戏机摆在Yin暗的小房间,店门口垂着暗红的幕布。陈鸿游戏玩得不好,瘾倒很大,每天饿着肚子好容易省点早餐钱,全搭进了游戏厅。我和他家住门对门,一道上学放学,他要打游戏,我就在一旁看着他打。我没什么闲钱,都是朋友请我、或者哪个家里有钱的小子找我做陪玩,才能坐在游戏机前那张褪色的绿塑料板凳上。
赢总是毫无悬念的,对手不服气,我就被迫要来第二把、第三把。偶尔玩得太晚,苏苏会来游戏厅找我。她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橙色衬衫,右手拎了瓶酱油,脸颊上还有一块青紫的疤痕。老板娘掏出把瓜子请她吃,她摇摇头拒绝了,朝我招招手。
“苏凛,回家了。”
水泥路上坑坑洼洼的,路灯一个亮一个不亮,供销社的许叔正拱着屁股关门,夏天的蝉声无比聒噪。我的身高才到苏苏肩膀,蹦着去摸她脸上的伤。
“他又打你了?”
苏苏点了点头,我们都很习惯苏建国天天在家酗酒暴力。小径上平矮地堆着些房子,青石板和木头筑的,路口歪歪扭扭长了棵槐树。七点钟开始供电,我在灶台旁低头写作业,苏苏把前天剩的点盐菜倒进锅里,淋上刚打回来的酱油,随意翻炒两下就出锅装盘。苏建国应该是去打牌了,廖兰在乡下小学值班,饭桌边只有我和苏苏。玉米饼被她一分为二,一半是我的,另一半是我明天的早饭。
一
乔远一面倒茶,一面温声安慰着办公桌对面的女人。我在旁边的沙发里坐着打盹,头都要磕到地上了,那女人还没哭完。副省长的独女,找了个上门凤凰男惨遭出轨,三幢别墅,五套商铺全写了两人的名字。一点不动产还不是最伤人的,那男人已然混到正处级,眼见这位副省长要失势了,半点悔过之心也无,扬言没有岳父他照样青云直上,还逼着女人把刚怀了三个月的胎打掉。
省长太太和乔远的母亲颇有些交情,硬是把多年不打离婚官司的乔远请了出来。那位省长千金将将要哭昏过去,乔远难得有些无措,疯狂给我打眼色。毕竟是生死兄弟,我大义凛然地从沙发里站起来,到门边的衣架旁拿起我的外套。
“白小姐,对您的遭遇我们都很同情,您放心,乔律师手上的离婚官司没有不赢的,千万别哭坏了眼睛,不值得。”
乔远一口气显然憋得狠了,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从从容容开门离开办公室。现在是下午16:30,距离Q大第四节大课结束还有一个小时。徐卿上周说她看中了某家珠宝品牌的夏季新款项链,我提早下班,坐进车里,准备接她去逛逛商场。
还没有到晚高峰,从律所的写字楼到Q大只开了半小时。校园里来来往往都是青春靓丽的男女,穿着单薄Jing致的衣裤裙子,路过都像要带起一阵馥郁的风。我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我年轻的时候夏天走在街上只闻到汗臭味,最可怕的是你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汗臭味的源头之一。快三十年前的事了,马路上见到自行车都很奢侈,两个轱辘一碾就是黄沙飘飘。我步行在黄沙飘飘间穿梭,布书包里装着半个有点酸了的玉米饼。
张露是我们小学的校花,有个在供销社当领导的父亲,家里鸡蛋多得吃不完,逢年过节都用猪油拌饭。她午休时间总会来找我,嫌恶地盯着我手里那半个发酸的玉米饼。
她说:“苏凛,你还没我家狗吃得好。”
我不接话,低头吃着自己的玉米饼。她哼一声,跺跺脚,辫子一甩走了。她的裙子是淡绿碎花的,旋转蹁跹,同它的主人一道远去。
我莫名想到了苏苏。苏苏从来不穿裙子,廖兰以前是资本家小姐,不会做裙子,苏建国只会酗酒打人。苏苏一直都穿着廖兰小时候的衬衫长裤,最好的衣服是件中山装,还被苏建国拿鞭子抽破了。
那天苏苏做饭的时候我问她:“你想穿裙子吗?”
苏苏摇摇头说:“你乖乖的,专心写作业。”
我不说话了,往田字格里填着方块字,悄悄抬起眼打量苏苏在油烟里的侧脸。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她也显得很白,脸上青紫的疤痕消退了些,比穿着绿碎花裙子的张露还要好看。第二天我又去了游戏厅,陈鸿正在蘑菇间酣战,见我来了很是诧异:“苏凛,你不是说你姐叫你早点回家?”
我不理他,转身走向王生。王生家有钱,但他脾气差,游戏玩得太烂,都没什么人愿意和他组队。我问王生:“和你组队,一个晚上一分钱,可以吗?”
我带着王生在游戏厅大杀四方,苏苏有时来找我,有时不来,不来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去乡下给廖兰送饭铺床。王生赢得太多,学校里另一批他的对头看不下去,也出钱要和我组队。我的身价飞涨,两个月凑了两块钱。
在我凑第三块钱的时候,陈鸿突然大汗淋漓地冲进游戏厅,气喘吁吁地叫我:“苏、苏凛,你回家看看吧,你爸...”
苏苏又被打了,这是常事,但苏苏这次被打得很惨,因为苏建国酗酒输钱,回家来没有看到我,把火都发在苏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