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生产之后气虚体弱,一直处于昏睡状态,他觉得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不知为何既没有听到做早课诵经的声音,也没有听到了空来叫他,连定时的钟鸣也没有听见。
他傍晚时分突然被噩梦惊醒,金山寺一片死寂。
他蓄了好久的力气,才从床上爬下来,又唤出自己的九环锡杖来撑住疲软的身子,朱红色的袈裟上身,人总算有了点气色。
法海穿戴地整整齐齐,忍着生产后的各处不适,步伐虚浮地走出了自己的院子。金山寺分为前殿和内院,前殿正是大雄宝殿所在,内院又有斋堂,茶堂等僧人起居之所。如今这个时辰,应该都在斋堂里用饭,怪不得没有人来找他,原来都忙着抢食去了。
法海脚步加快,走到斋堂,仍是空无一人,连开火做饭的人都没有。金山寺共有僧侣一百四十八名,除了方丈云游在外,他不在斋堂用饭之外,一百四十六副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上。
法海心中如雷大震,丢下禅杖就往放生池跑,一路跑过去,大汗淋漓,腿间又滴下几滴深红色的血,他已管不了这么多,因为放生池的结界,破了。
里面关的尽是些他没有就地正法的妖怪。他对妖还是怀有一念善心,相信他们即使曾经作恶,只要以大爱渡之,终有一日他们能悔过自新。
其中法力最强,也最不可能悔改的一只妖,就是被法海收进紫金钵,还叫嚣着要吃了许轩的朱无瑕。
法海推开的第一道门,是金山寺里刚刚剃度的一批和尚的僧舍,里面住了四十人,两排大通铺,每个人皆是衣衫凌乱,白浊溅身,还有一人尚在醉梦之中,抱着一个枕头上下耸动。
法海推开的第二道门,是金山寺十二首座的僧舍,这十二人中有一人可以接管金山寺的主持之位。其中七个修了法术,五个一心向佛。修术的还在与幻境死死相抗,求佛的已经自绝而亡。
法海推开的第三道门,是了空和其余七十六个小沙弥住的僧寮,宽敞明亮的大房间里,摆了两排地铺,法海一个个看过去,小沙弥有的在梦魇之中,怯生生地喊着不要,有的忍不住在自渎,嘴里哼哼唧唧的,有的已泄过几回,昏睡过去。他走到了空面前,伸手擦了擦他头上的汗,七十七个人中只有了空还有一丝意志,用一双噙满泪水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法海,“师父,我破戒了……”,法海心中大恸,却强忍着将要落下的泪水,声音发颤,“你没有,你只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不是的,师父……他进来便化作了十几个妙龄男女,我们都破戒了,师父,我是不是不配做你的徒弟了……”,了空眼神闪烁,在回忆与悔恨之中浮沉,最后想咬舌自尽,被法海一掌打晕了。
年高腊长的堂主和大和尚所居之所法海已不忍再去,他跌坐在石阶上,眼睁睁看着暗红色的血从自己裤管流出来,染红了三级石阶。
金山寺一百四十六名僧众,不堪受辱自绝的五十八名,连夜离开山门的四十二人,剩下四十六名僧人皆着白色僧衣,在大雄宝殿内点长明灯五十八盏,彻夜念诵往生咒,送师兄师弟去往西方极乐。天色将明,第一缕朝阳照耀到金色大佛上时,终于有一个小沙弥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大雄宝殿里一时悲声震天,佛像眼角滴下一滴清泪。
观音落泪,天降大雪。
法海站在大雄宝殿前,望着漫天纷飞的皑皑白雪,
“除恶,不如渡恶。是我错了。”
他解下袈裟,最后念了一句佛号,便迎着雪走下山去。
“师兄,和尚去哪?” 那两个道士也中了朱无瑕的靡天幻境,这才探出头来。
“去杀妖。” 瞎道人听着僧鞋踩在雪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心里念了一句无量天尊。
“杀哪只妖?” 放生池里逃出来那么多妖。
“所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