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双始终记得,颜冉出生在一个冬日的雪夜里。
那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大片晶莹的雪花自午时便纷至沓来,似乎一并裹挟着什么落在颜双心头,慢慢化开,融进心里。
母亲的分娩过程很漫长。那个塞满红炉小灶的卧房传来一阵阵痛呼,傍晚时还算得上铿锵有力的声音,夜幕降临后却成了微不可闻的呻yin。
刚满六岁的颜双静静站在门外,看进进出出奔走的人,看院内飘扬的雪,看青白的天空逐渐染上霞红,又看夜幕无声淹没万物。
一阵婴孩的啼哭声将颜双飘散的思绪一把牵回。
“生啦!夫人生啦!是个男孩。”屋里传来欢呼。
片刻,颜双紧跟父亲身后踏入卧房,抬眼看见唇上已无血色的母亲靠在床头,动作轻柔地抚摸襁褓内婴孩的脸。
很快,父亲从产婆手中接过襁褓。好奇心使颜双迫切地踮起脚尖,扒上父亲手肘,探头欲看一眼那个让全府欣喜不已的弟弟。
还未看清,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下意识牢牢抱住了父亲突然递过来的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
小小的一团,脸皱巴得难看,小小的手里还闹腾着攥住了颜双胸前一缕黑发。
“双儿,抱紧了,这是你弟弟,小冉。”
——这就是传说中的弟弟吗。
“小……冉……”幼小的颜双试探着唤出弟弟的名字,双手紧张生疏地循着父亲说的那样,把弟弟紧紧抱在怀里。
屋外的雪已然停下。颜双抱着弟弟小步踱到窗边,抬头顺着微敞的窗缝望去,只见院外枯枝结上厚厚一层白霜,宛如冬日里绽开的一树晶亮银花。
颜家鲤鱼乡123,祖上曾以教书传道为生,后世辈均出进士,代代为官。
颜双幼时深受父亲颜秋远的熏陶,学业有成。六岁就背会四书五经,张口便可yin诗作赋,平日更是手不释卷。学堂夫子对其不乏颇多赞颂,更有甚者竖拇指称道:“此小儿天资聪颖,乃奇才是也。”
颜秋远听得多了倒失了起初的骄傲之感,时常与颜母江婷谈起,责怪自己对大儿太过严苛,使得颜双性子过于温和稳健,如何看都不似个孩童。于是二人合计着也不再过多插手对颜冉的管教,把对大儿的亏欠弥补在了小儿身上。
颜冉自小长于哥哥光芒之下,父母管得松,兄长护得紧,终于如颜父所愿,得了个活泼烂漫的性子,整日无忧无虑。六岁的年纪书未读得多少,爬树摸鱼倒是会了个遍。每回摔得一身烂泥都要扑进颜双怀里嚷嚷委屈。
“哥哥,哥哥……呜呜…”
颜双闻声放下手上的《师说》,把门外沾满尘土踉跄跑来的颜冉抱进怀里:“小冉怎么又摔着了?”
“哥哥,那只大黄狗非不让我骑,把我甩去了稻草堆里。”颜冉说完,就伸着自己灰溜的rou脸蹭上颜双领口,混着泪水将那领口绸布染黑一片。
“谁让你去骑黄狗的?我让你背的诗文背会了不?”颜双微恼,推开颜冉就是一句轻斥。
颜双属实无奈。父母从前放任颜冉不说,几年前还将还不满三岁的颜冉径直丢给他照顾。两夫妇倒好,每日气定神闲,在自个儿院里把酒言欢,日子过得堪比神仙。而他只能每日带着个拖油瓶去学堂念书,修完自己的课业还得挤出空当读些教养之书,摸索着给颜冉规划功课。
好景不长,这般日子转瞬即逝。
颜秋远身为吏部侍郎,为人清廉公允、坦诚直率,但与人相处缺乏变通,长此以往埋下祸患。更未曾想一朝站队失策,又遭人算计丢了官衔。此后颜家家道崩殂,不出两年颜氏夫妻便相继郁结而死。
十四岁的颜双将一切看在眼里,带着年仅八岁的弟弟披麻戴孝送走父母,拿着余下的银两挑起了家中重担。最终不枉他一身才华,终是考中科举,夺探花,直任翰林院编修,后又得当朝三皇子提拔,任得礼部员外郎。
世人皆叹颜双温润有礼、待人和善,只他自己知晓他实则不过与人冷郁疏离,内里深藏诡计。他视众人如草芥,唯独看重他弟弟。
他喜欢颜冉,喜欢得极尽偏执。
颜双不记得这是何时的事了。只是多年来把颜冉带大,事事亲为,不让旁人干涉,终是把颜冉教得百依百顺,模样合乎他所有志趣。
“哥哥,你回来了。”颜冉坐在房内油灯边,抬头见颜双推门而入。
“嗯,还没睡么?”颜双赴过朝廷晚宴回到家已近乎亥时,脱下外袍拿过换洗衣物就要去沐浴。
“等你一起睡。”
颜冉带着颜双到自己烧好水的浴桶旁,为颜双脱净了衣物,抱着颜双坐进了浴桶。
“你喝酒了。”颜冉将颜双抵在木桶边,埋头于颜双颈项轻闻他带回的一身酒香,带着些许埋怨。
颜冉如今十六有余,虽与颜双一般都还未曾分化,却从未有人教他类似的礼法,更不知乾元、中庸、坤泽为何物。他从小被哥哥抱在怀里睡觉,长大后又自然而然地把颜双抱进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