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到处是漏风的墙。
一夕之间,齐王处置了黄押班的事就已经传遍了商丘。
齐秋澍第二天一大早在齐王处问安的时候,言语中不时透露出某层意思:大王既然醒来了,气也出了,咱们便上路吧。江宁城中的官家和诸位相公都等急啦!
姜昱微笑如春风化雨,从谏如流,欣然应是。
落下几个负伤难行的亲卫,让他们伤好后直接返回东京,姜昱带着十几个人,与两位天使一道,快马加鞭往南而去。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一行人略过亳州、宿州,渡泗水而转道滁州,终于离江宁不过一箭之地,此时姜昱却带头放慢了行程。
再往下走,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姜官家是个怎样的人呢?他除了姜跑跑的称号以外,会不会还有什么隐藏的“血脉献祭者”之类的成就?
张相公当真靠得住吗?可这么亲近的关系,让姜昱连他的名字都不好向别人打听。
“大王,明日渡过长江便能抵达江宁了。下官接到传信,届时李相公将率百官出城十里,在上元门外迎候王驾。”
“哦,本王知道了。”姜昱的心情持续性低落,却没有忽视齐秋澍身上的伤,“少宗伯今日早些休息吧,这些日子辛苦,好在明天就结束了。”
齐秋澍苦笑应是,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开。
一路急行骑马南下,这位不习武艺的礼部侍郎可以说是吃足了苦头。他真怀疑要多来这么几次,自己怕是得提前去见列祖列宗。
翌日清晨,因为盛夏的缘故天色已经十分明朗。
姜昱坐在专门为他备下的龙舟大船上,看着浩荡的江面,心里同苏大学士一样,升起了“吾生须臾”的感慨,可惜他没有大苏的文采,写不出那样名传千古的华章。更可悲的是,他连文抄的资格都没有,当年在学校里背过的那些诗词佳作早就已经如数奉还给老师了。
惜哉!大宁文坛痛失栋梁。
磨磨蹭蹭到达上元门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了。
姜昱看着前方齐候的人群,突然心生万丈豪气。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不就是见哥哥嘛,谁怕谁啊!
齐秋澍骑马稳定地落在姜昱后面一个身位,同样望向城门处,突然意识到前方竖立的大纛规格不对。他拍马上前,“大王,官家亲自来了!”
姜昱侧头,看到齐到秋澍笃定的眼神,下一秒一鞭子抽在了胯下宝马的屁股上,风一般直往城门而去。
“皇兄!臣弟拜见官家!”
姜昱下马后直接快步前往人群的正中间,对着众人簇拥下、一身着红色圆领外衫的青年男子行大礼参拜。
按照邹衍的五德天命说,大宁尚火德,是故以赤色为尊,眼前的青年必是大宁官家无疑。
但他还没拜下去,刚弯下腰,下一刻便被人搂在了怀中,扑鼻而来的龙涎香味冲入肺间。
“八弟!”姜显这一声喊的也十分动情。
姜显身为昭圣三子,自然长了姜昱许多年岁,早在永嘉年间便已经年过双十,出宫辟府,如今更是已然二十有六,可谓是正当盛年。
两人虽非一母同胞,但眉目轮廓极为相像,隐隐可见如今尚在北狩的昭圣昔日的英姿,一看便知俱是姜氏嫡传,只不过姜显的五官更为柔和。
而且与姜昱不同,姜官家虽有“文武双全”之名,可到底长居于深宫之中,没有亲自上战场对敌厮杀过,是以他虽然周身贵气更甚于姜昱,但威锐略有不足,反而更显得广纳近人。
大概还没从丧子之痛中彻底走出来,姜显盛装之下依然能看出来面色苍白,气血不佳,与在床上躺了十余日又连着赶了好几天路的姜昱并称一时瑜亮。
体虚质弱,瞧着就是个好欺负的。
姜昱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他对姜显的初次印象,但其为人到底如何,还需要进一步接触。
“一别经年,我家麒麟儿已经长成这般英武模样了!”
姜显将姜昱从怀里放开后,双手搭在姜昱肩上,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方才大笑出声,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骄傲与自豪。
你才鹦鹉模样!
想不到你长的人模人样,张嘴净会给人添堵。
麒麟倒是美称,但长成鹦鹉模样,感情我非兽即禽,就不能堂堂正正当个人了?
姜昱心中牢sao不断,嘴里也没停,赶忙谦逊回应:“臣弟久别门庭,唯恐行事稍差,不能有所成就,以至于毁伤宗家令名,虽常诵太祖家训,兼有府僚补阙,亦深感如履薄冰。官家荷国之重,当此非常之时,其间艰难远甚臣弟,帝宗明行在前,臣弟仰而附之,岂敢独当官家佳誉。”
你家弟弟之所以没长残,都是因为太祖爷爷立的规矩好,王府属官够给力,没给我惹事的机会。当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姜官家榜样在前,治国有方,带了个好头,做弟弟的我只要跟在你屁股后面抄抄作业就行了。所以虽然我长得帅,但你要夸可别只夸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