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昱回过神,心脏不争气地猛烈跳动了一下,这让他有些莫名的不自在,一丝绯红上脸,逃也似的急追着御辇而去。
但御辇也才起步,本就与他相隔不远,没跑两步便已经追平了。于是他只好放慢速度,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起缰绳,脑海中却接着刚才被强行掐断的心思浮想开来。
那人笑起来真好看,长得更好看。
紫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恰到好处,不仅不挑眼,反而显得人沉着内秀,如兰似竹,清贵却不傲俗。
他面貌瞧上去还挺年轻,怎么也不会超过三十。能在这种年纪宣麻拜相,哪怕时局特殊,想必也自是惊才艳艳之辈。
才貌双绝啊,天下竟然有这般人物。真是令人…
……
千思万绪奔腾游走,最终只能略显遗憾地汇成一句话,姜显深吸了一口气,复又重重吐出。
不愧是我家王傅。
他只一眼便认定刚才所见之人是自家王傅,当然并非纯凭直觉。
姜昱先前打听过,依照大宁官服品色制度,公服三品以上方可用紫,六品以上服绯,九品以上为绿色。也就是说那人最低也是从三品的朝廷重臣,这也与姜昱为数不多的历史常识相一致。
那首大名鼎鼎的劝学诗不是说过么。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诚然,朱紫虽贵,却也未必人人尽是张枢相。
光今日到场的衮衮诸公,姜显刚才没细看,但有资格穿用紫色公服的怎么也不会低于一手之数。毕竟这里是大宁的中枢,朝廷机要所在,最不缺的就是贵人了。
可他方才分明是临时起意转身一探,却正好对上了那双凝视他的眼睛。谁会在御驾起行的时候依然深望着他呢?更别说那人脸上的笑容昭示出显而易见的善意。
如今宁莽和谈初成,但前线局势依然紧张。
姜显选在此时召姜昱回京,特意将其改封为齐王,虽然与秦王王爵一样都是顶尖的王号,还另加了封户和俸禄,算不上贬谪屈了姜昱,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官家此举已经彻底断了姜昱再上战场的可能性。
敌国尚在,将军卸甲。谁要真以为这对天底下血脉最尊贵的兄弟之间丝毫不存在半点龃龉,那真是读书读坏了脑子。
这种情况下,若非本就是齐王一派,谁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向他释放善意呢?
即便真有人脑袋发热,想要搏个从龙之功,再续几十年荣华富贵,今日这场合也太显急切了些,平白引人笑话。
姜昱认为自己这一番推论有理有据,心中亦对此颇为自得。
他坐在马背上傻笑,更是对自家王傅满意至极,乃至因为确认过眼神,单方面宣布了往后要对张相公信赖加十成,完全忘记了自己不久前还在心怀忐忑担忧人家是否靠得住。
他这一番不便与人言说的心理过程若是被某人知晓,怕只会毫不抱歉地感慨一句:
可真是巧了。
一路无话,行辇直入皇宫。
说是皇宫其实不大恰当,大宁正统的皇城须还矗立在东京,空荡荡无人居住,眼前江宁城内的只是一座规格甚高的行宫罢了。
依傍于前朝旧址,再加上两年多来的陆续兴建,如今江宁行宫已是颇具规模,高垣雄门,禁苑森森。
接着便是大宴。
礼乐齐鸣,为齐王贺,为官家贺,为江山太平贺。
大宁朝臣几年来绷紧的心神在这难得的盛宴上舒缓开来,官家特许今日御史不拘臣仪,君臣同乐,一时间觥筹交错,殿上人流涌动,鼓乐喧天,热闹非凡。
姜昱此时却已经晕乎乎的了。
他是这场酒宴的的主宾,虽然端坐高台,但也难抵热情的敬贺。
开宴后姜显邀他满饮三杯后,就将他放归了自己的桌案。姜昱松了口气,准备趁机打量一下殿下的群臣。可他刚落座,姜官家就开口让群臣进献词,恭贺齐王大胜回京。
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在场的群臣无不是身经百战,从诗山文海里杀将出来的,自然不怵这场面。便是有不通文翰的武官,也私底下早早备好了应景之作。
公卿重臣尚需端重体面,也该给后进者君前显露的机会,一干平时空有才华无人赏识的低品文臣却早已经磨刀霍霍,只待一鸣惊人。
正所谓“你方唱罢我登台”,一个个绯袍子绿袍子从姜昱面前走过,先是自报家门,yin罢词赋后再接一句“请大王胜饮!”
这种应制诗词规范严格,往往华丽有余而灵气不足,姜昱一开始还挺新鲜,后面就不大感兴趣了。只是没料到一杯杯清酒下肚,没过一会儿,他眼前竟然开始重影起来。
这就醉了?
姜昱脑子还有些清醒,但也十分错愕。
大内特供的清酒味道不错,所以他来者不拒,多喝了点,但这酒度数尝起来最多也就十来度,以他往日千杯不倒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