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万古长夜何时终了?
金乌西沉后,红尘似打翻了墨盒,浓重的夜色很快铺天盖地;而后,奔流远去的银河又照亮千门万户,柴扉难掩流泻的星光,简陋的棚房也沾了点光,将大片的茅草浸在星光里。
楚晚宁面无表情地踏进这个棚房,手执怀沙,站定在屋子中间;剑刃流光,那光彩于深夜里自可照亮一方天地,可在这屋子里,流光碎成金点奇异的浮在半空中,定睛一看才方知层层黑气竭力吞噬着金光。
他拧起眉,凤眼里有霜凝结,双唇抿作一条直线;借着屋里挣扎的薄光,视线四下巡睃,楚晚宁脸色越发森冷,最终目光定于一处墙角。
这个棚屋荒废多年,尘土叠叠伴着不知从何处“钻进”屋的枯叶,混成一团。楚晚宁一身白衣,垂足的下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蹭上尘斑,他只飞快睨一眼下裳便专注于那方角落。银丝白履踩着风干已久的枯叶旋即发出“咔呲”声响,在这寂静夜里分外清晰。
“呜……”
也正是那处墙角忽然传出了微弱的抽噎声,楚晚宁收紧掌中的怀沙,脚步却放了更慢些,愈发小心翼翼。
等到了那处角落,他倏的挥剑,凌厉剑气披荆斩棘般剖开黑雾,金色光华登时照耀棚屋,也照亮那方角落。
“你便是祸首?”
剑尖直指角落中灰白的一团,楚晚宁并未直接动手,而是沉声问到——那团白影似是一个人。
“不……不要……打我……”
低低的啜泣和哀求声未叫楚晚宁心软,他眼微眯全然不吃对方这套,又道:“小苍村数百牲畜失窃案是你所为?”
这事听着有些搞笑,但楚晚宁正经八百的口吻就仿佛失踪的是人而非牲口;事实便是,若他再晚一步,失踪的就真的变成人了。
他目光落在白影脚边的村民身上:幸好只是昏过去。
“饿,我好饿……就……我不知道……我…”
白影断断续续地哭诉着,言语支离破碎,却也不难听出其中的无辜和茫然。但楚晚宁的面色越发冷峻;“为一己之私侵害无辜之人已是恶罪,装傻诡辩更是可恶!”
语罢,楚晚宁手提怀沙运气捏诀下一刻便袭向白影,同一时刻,楚晚宁周身的黑雾骤然大盛。
“不……不要打……不要打我……”
黑雾竟一下子吞噬了楚晚宁的剑招,他心一沉,暗道不好——这黑雾不知是何来头,触及衣袂转眼间便吞噬了那片衣料,楚晚宁面不改色迅速张开结界。
这结界覆盖的位置极为巧妙,除了楚晚宁自身,便是白影身畔的无辜村民,然而维持结界所耗甚多,他当下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黑雾也再试图冲击结界,而楚晚宁自结界回流入指尖的灵气中感知到了浓重鬼气。如此鬼气已非寻常鬼魂,但那人——借着微光,白影身下的影子隐约可见。
结界与黑雾僵持良久,楚晚宁亦沉静思索;随着墙角的哭声越清晰,这黑雾便越浓重。楚晚宁眨眼之间似有所悟。
“你是谁。”他一改先前凌厉,虽然这语气听来仍是冷硬,但对楚晚宁而言,他已尽可能的温和;没成想,这黑雾还散了一些,楚晚宁轻佻剑眉,胸中升起些异样的情绪。
“我,我是…夜……夜什么呢?”那黑雾后的人好像正抱着头苦思冥想,不停地喃喃。
思考“我是谁”这事尤为困难,那白影为此痛苦到了极致,抖动的身躯与寒冬树梢那一片枯叶别无二致,都是经风霜蹂躏,颤栗恐惧如此却不肯飘摇落下。
“夜?你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不知道…我是……”他突然从黑雾中四肢并用爬到了楚晚宁的结界前,猛一抬头,仰望着楚晚宁,迷惑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楚晚宁却与他四目相接的一瞬,恍惚了。
华颜玉貌皆是虚妄,倾国绝色转瞬成空,哪一个使年华刻骨,叫我铭心?是这双眼自红尘中忽现,捧星辉,夜光宛转;纯然无瑕,天真无垢。
楚晚宁向后退一步,他不解地注视着眼前的银发少年。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仰着头,近乎虔诚,又期待地再次问到,眼中的光华愈盛,让楚晚宁有那么一瞬间试图回应他。
“我……不知。”
“这样啊……”那少年失望地垂首,又忽然缩回墙角,双臂环抱住自己,将头深深埋入两臂间,惊恐的求饶:“不要…不要打我……”
楚晚宁无声叹气,思忖了片刻又暗自演示了几下,可一开口仍是冷淡严厉的口吻:“你若停止作恶,我自不会伤你。”
“不…不会了…我……我只是饿了。”
“……”
楚晚宁默然,少年身上的谜团众多,而此刻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又道:“你能收了这些雾气?”
“你真的不会打我吗?”
“不会。”
楚晚宁被问得有些气恼,硬邦邦丢下一句,话音刚落这些黑雾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