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了自己的名字,唯独记得“夜”,那我们便称呼他为“夜”好了。
夜很饿,自苏醒后就是如此,然而与本能相抗衡的是种无来由的胆怯,似乎他能预见自己一旦向摊子上热腾腾的食物伸手,便会有不太美妙的下场。
夜只会呆呆的站在摊子前,起初摊主为他的好相貌和颜悦色,可惜美貌尚未成为通货,那些热情的脸庞最终都会融成与思绪相当的混沌,这时候他便抱着头跑开。在深夜里,饿到了极致,他的身躯对他的思绪不管不顾,放任着森然黑雾逸散,只为了继续活下去。
他张开嘴任何东西都会被吞噬进腹内——不过,他还是吐了很多东西,什么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的。能够被彻底消化的唯有活物。有时候吞得多了还会打嗝,满腔的腥味冲涌至天灵盖,他的眼泪便哗得落下。
眼泪就更加不值一提,尤其在深夜,哪怕是泪如雨下也无人知晓。
直到那日饿得意识不清,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意识地发动异能,夜的境况急转直下;汇聚成“怪物”二字的音chao汹涌而来,夜不得不在极致的恶意和歧视,仇恨与恐惧中挣扎,犹如溺水之人,转眼就将溺毙,可惜他没能轻易死去。
尽管普通人无法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凡人的思绪已然成为鞭打他的利器——夜的身体隐隐作痛,唯有躲在无光的角落,咀嚼着饥饿与孤寂度日,他甚至不知道那种情绪名为“孤寂”。
直到怀沙的流光破开他的黑雾,楚晚宁出现在他的眼前。
楚晚宁生得异常俊美,沈腰潘鬓,温沉修雅。这样的美好形容是夜无从知晓的,于他而言,他仅是望见了夜里的星,就是夜最深最深的时刻,连月都隐去,却还有星光汇聚成河自夜空中奔流,苍凉的墨色与微光相守,那光景真的很美。
“我叫楚晚宁,我便唤你夜吧?”
“嗯嗯嗯!”
楚晚宁同他说话的时候,他正两眼放光地盯着桌上的红油抄手。
辣汤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抄手,头戴翠绿葱花,乖巧地卧在碗里,红白绿,都是极鲜艳的色彩缠着他视线不放,而辛香又直往他的鼻子里钻,勾得他不停滚着喉咙,咽下源源不绝的涎水。
“可以吃吗?”
楚晚宁奇怪地看他一眼,将碗向他那推去,:“吃吧。”
于是他欢天喜地捞起只胖抄手,不管不顾地塞进嘴里,一张Jing致的脸登时皱成包子的褶子;滚热的抄手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吞也不是,憋得不行了连忙扬起脸,这嘴哈气,舌头顶着抄手在嘴里一番滚动,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咬破面皮,咧嘴品尝这热腾腾的东西。
“噗。”
楚晚宁的冷瑟绷不住了,展颜一笑,夜闻声望去,先是为花色一滞随即耷拉着唇角,可怜巴巴地盯着楚晚宁。
“小狗似的。”楚晚宁心里想着也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用狗来形容其实不妥,寻常人听了该生气的,可夜不知道人的言语是有诸多规矩的。只因为他对情绪一向敏感,楚晚宁看起来严厉冷淡,甚而有些凶巴巴的,却不会往他的心上扎刀子,这句也不例外,不过是最直观的比拟,并无其他的含义。
“呜呜呜,烫!”
所以他只是红着眼眶,向楚晚宁控告这碗红油抄手欺他太甚,但黑亮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目光又落回瓷碗,非常当回事似的苦恼,道:“但是好吃。”
这举止真是全无意义,却傻得可爱,特别是搭上他十三,四岁的少年姿态,楚晚宁摁着额角,明明无奈,话音里却悄悄泄露了自己深藏的温柔。
“哼,让你慢点吃。”
又恰好被夜捕捉到,就见他忽然绽开笑,满脸的甜甜蜜蜜,继续埋头吃抄手。
楚晚宁在心里说了句:“像个小傻瓜。”而嘴角动了动,冰雪微融。
之后,他就跟着楚晚宁上了死生之巅——站在三千石阶的起点,夜张着嘴仰望那藏在云后的终点。
“你身上的鬼气甚重,若我直接带你进入死生之巅恐引动鬼界结界;我们便从这里上去。”
忧虑结界是真,夜身上的鬼气寻常人察觉不到,却存在。他大可以以御风之术带夜到达死生之巅,但突如其来来的鬼气势必冲撞后山的结界,引起众鬼共鸣。而观夜现下的情况可知:他无法自如收敛鬼气。
楚晚宁几番思索后决定借三千阶的路程,引这山路上的清气替他稍作遮掩。
当然,还有另个耻于言说的理由——楚晚宁忍不住飞快地睨了夜平坦的肚子一眼,心头明明滚着纷杂念头,却偏要故作镇定。
他实在不知道那十几碗抄手和酒铺半日的存粮究竟藏在夜身体里的哪个部分!难道他不撑吗?
而夜呢,还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小口小口的舔吃。
“你……还饿吗?”
“嗯~!”
楚晚宁卒,夜咯咯一笑,说:“骗你的~!”
楚晚宁忍不住面色一沉,祭出天问在夜的眼前晃了晃,,可夜反倒有些恃宠而骄,向晚宁吐了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