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魔界打上山的时候,沈清云正洒扫院子,万物和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天边的火烧云烧得太红了些。他的师父半倚在轮椅上,阖着眼,垂下的手仍持一卷草药药理,轮椅旁是株千岁梨花,没有风,但满地白灿灿的碎星,狗追着飘落的梨花花瓣叫。
是那只乌鸦告的密……或许也不能说是告密。乌鸦叫得渗人,大摇大摆地飞上山,然后在矮矮的院墙外炸了个血rou模糊——几乎是敲锣打鼓了。沈清云回过神来时,师父早已正襟危坐,衣褶分明,同画像一般,连发丝都不乱一根。
乌鸦能飞到他们这鸟兽鱼虫都不理的小院,便意味着魔修从山脚一路打上山顶,直把沈渡玉前的大掌门二掌门三掌门打得落荒而逃,四五六代弟子纷纷告败,才能轮到他们——大概这就算是灭门了,因为这院里只有一个残废的、数十年没有使过剑的剑修和他唯一一个毫无天赋的弟子。
沈清云把扫帚归位,用布条高高扎起马尾,回屋取了剑,剑指柴门。
咚,咚,咚。
点到即止的三声落在破得漏风的门上,再也没有声音。
院里很安静。沈渡玉不开口,沈清云不会动手。
谁也没动手,风吹开了门。
门外居然是个不比沈清云大的青年,红发黑衣,同他一样扎着马尾,手边是头雪白的巨狼。
看到他,青年咧嘴一笑:
“师弟,初次见面,怎么拿师兄的剑指着师兄?”
沈清云微微一愣。但青年不管他,一把薅住向往院里挤的巨狼的皮毛,令它跟在身后,自顾自地往里一踏,沈渡玉在院墙上加的禁制形同虚设。一人一狼都轻轻松松进了门。
人盯着沈清云看,狼熟门熟路地往梨树下跑。梨树下仍坐着他师父,怀里抱着吓得耳朵尾巴直打颤的小狗。但那狼比狗还要乖,只是绕着轮椅转了两圈,就趴在一旁,尾巴环着沈渡玉。
青年只是带着笑意往梨树下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朝沈清云说:“师弟知道师兄叫什么吗,师兄叫……”
“锦阳。”
沈清云冷冷道。
锦阳愣了愣,很快若无其事地接着道:“对,师兄在你之前二十三年就跟着师尊了。”
沈清云如芒在背,原因无他,锦阳看他,像看沈渡玉怀里的小狗。
他很快对沈清云失去了兴趣,慢悠悠晃到沈渡玉边上,他离他并不很近,停在一臂远的地方,笑嘻嘻地用鞋尖轻踢两脚巨狼,道:“师尊,真是好久不见了。有没有想念小白?”
“有没有……想念我?”
沈渡玉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样子,并不看这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徒弟,他膝上放着那卷先前在读的书,一手抱着他们养的狗,一手搭在轮椅把手上。或许是主人来了有了胆量,趴伏的巨狼用脑袋试探性地蹭了蹭,没被拒绝,便一个劲地蹭那只苍白的手。锦阳见状也亲亲昵昵地挨上去,伸手从沈渡玉耳畔掂下一片梨花花瓣。
今日走失的风这时一俱回到小院,梨花纷纷扬扬,像雨一样落下。
在重重花间,沈渡玉竟扭头看向他。
大敌当前,沈清云明知荒唐,却只觉得师父坐在那像朵雨里的玉兰花苞。
02
严格来说,沈清云不算沈渡玉的弟子。
他是被当做奴仆卖进青剑宗的。讲这个故事,要从他和下人通jian的娘说起。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做姑娘时就悄悄怀了下人的种,于是他娘嫁给员外的夜里,十二岁的他被送进了青剑宗。
卖了一两银,他们府里最下等的下人都不当回事的一两银,但比白送又有意思得多。
面黄肌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是个根骨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少年,连膳房都不要他打杂,于是他就被打发到了四掌门的院里。
说是四掌门,在沈清云看来他只掌这处小院的小柴门。他很少说话,沈清云刚见他,险些以为他又残又哑,直到他当晚驱着轮椅,在书房给沈清云隔出一方小天地,竟然有现成的床榻,又有整整齐齐的孩童衣物时,望着受宠若惊的沈清云,低低地掉了几个字出来:
“我徒弟的。”
这是他同沈清云说的第一句话。
沈渡玉辟谷,但沈清云只是凡人。于是第一年,小院的竹林旁有了一片菜地,第二年,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院里疯跑,第三年,第四年,沈清云来的第五年,冷冷清清的小院里有了条nai狗。
那是个雪天,沈清云给沈渡玉看他才抱回来的初生狗崽,他鬼使神差地说,掌门,收我为徒吧。沈渡玉十年如一日的冷脸动了一下,没等他作出回应,狗崽一通nai叫。
沈渡玉沉默地看着狗,许久点了点头。
是在那一年,被母亲抛弃的少年有了名字,叫沈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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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沈渡玉收他为徒不是一时兴起。
那个只在他刚来时沈渡玉的话里活过一次的师兄,活在他住进小院里的每分每秒里。是门框上暗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