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与锦阳一遇后已有数日,他再也没出现过,小院似乎又恢复从前日复一日的样子,沈渡玉也照旧成日在树下读书,沈清云稍松了一口气。
但他有所不知,沈渡玉近来午后频频坠入梦境。
自然有锦阳,但另有别的他许久未梦到的旧事。
那是很久、很旧的事情,比他还是神仙时更久,那时是最开始的时候,他是个凡人。
他三四岁时,被父母丢弃在山里。一名独身的猎户捡到他,猎户给他取名叫小瑶,想收作童养媳——过了几日才知道这是个男孩,但仍将他一样养大,只是“小瑶”一直叫了下去。猎户不让他叫爹,又没有名字,于是他只管猎户叫“你”。
等到他十三四岁,猎户把他送到山中隐居的修士处。修士名一芥,是个老头,因为贪好口腹之欲,苦修多年依然修为平平。虽然如此,但他尤其擅长草药炼丹,不时替山下的村民治病,收点日用品作酬劳。猎户带了鸡鸭鱼rou,甚至还有整头的獐子与数匹上好的皮毛,于是一芥收他为徒,学些医术,并从自己姓,给他取名沈渡玉。
因为体弱,一芥并不准他下山。猎户每次来都给他带吃的玩的,他尤其爱冰糖莲子糕,但这东西太寒,被一芥知道了就是一通骂,所以猎户第二次就学会把小包的糕点偷偷塞在他怀里,当作他们二人的秘密。猎户常来看他,也给一芥带酒,两人就着酒菜谈天说地,俨然是忘年交。他就在一旁背草药药理,日子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长到十七岁,他生了场大病,数日不醒,醒来以后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一芥也束手无策。
但有那么一天,一芥想出了好办法。
一芥和猎户坐在院子里说话,他藏在树后,只能捉到细细碎碎的几个词。
他唯一听全了的是一芥最后一句:
杀一头罪孽深重的大妖就可以成仙,成了仙就不会死。
可是这地方,连小妖怪都没有几只,要到何处寻大妖?
猎户神色凝重,只说会去想办法便匆匆离去。
他不知道猎户一介凡人是怎么找来大妖的,在数年间但确实给他找了好几头,只说是有朋友相助。他杀了熊妖、虎妖、蛇妖,都没有成仙。
一芥说,那是罪孽不够深重。
要如何算罪孽深重?
话本里说爱上凡人的妖算罪孽深重,有那么一头九尾狐妖爱上书生,过路人趁她不备杀了她,果真成了仙。但那是话本里的故事,现实里谁能知道一头妖做过什么?
他对猎户说,死了就死了吧。但猎户说,他不会死。
因为他的病不容乐观,不知哪天就撒手人寰,一芥让猎户住进了他住的院子,白天照旧寻妖,夜里回来。虽然他们不说,但沈渡玉知道,不过是怕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一芥在不知不觉间垂垂老矣,老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看着要死在他之前了,在沈渡玉的二十七岁,他们终于找到了罪孽深重的大妖。
那天猎户不在,用过早饭便去寻妖了。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一芥跌跌撞撞跑进院子,用破风箱似的嗓子叫他,说他毒中了一只狼妖。
“必定罪孽深重。”
他同一芥到了院子边上的山洞,洞里躺着一头狼妖。
那狼妖毛皮雪白,胸口烂了一个洞,黑血从洞里流出来,是毒入骨髓的征兆,触目惊心。它很快就要死了,但还苟延残喘。他看着狼妖的眼睛,像两块晶莹剔透的蓝色宝石,是愤怒的,但有泪缓缓流出来。
他忽然莫名悲伤。
他问一芥:“它有什么罪才罪孽深重?”
一芥没有回答他,握着他的手腕伸进血洞里,沈渡玉手指熟练地动作,从一腔稀烂的rou中掏出拳头大的内丹。
当晚他就发起高热,醒来时只剩一人躺在杀大妖的山洞里,一芥不知所踪。
醒来不过多时,仙界就派人来接他。
做了神仙他就知道自己睡了数百年,一芥在他昏睡时也成了仙,但不知为何很快仙逝了。而凡人猎户早已消失在漫长的年岁间。
但“凡人猎户”,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不大的一方院子,从门口到房前统统被火红的车轿挤满,最前的是穿大红喜服的锦阳,骑在白狼上。在他稍后,是一名同样骑着白狼的中年魔修。
锦阳兑现了他的诺言,尽管迟了近一个月,仍带着花轿来了。
沈清云早已手持利剑,直指狼背上的锦阳。沈渡玉知道他在等自己一声令下,纵然以卵击石也会全力以赴,但他心思全然不在锦阳身上。
那名魔修的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玉,是玉兰花苞的样子。
——
数日前,魔界。
锁链缓缓拖过地面,拉出锐响。锦阳熟稔地抄了隐蔽的近道,不多时就靠近自己的寝宫。不怨魔王连回自己的寝宫都要偷偷摸摸,实在是他去人界都是一声招呼都没打就带了私卫悄悄离开。原因无他,做魔王并不随心所欲,尤其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