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从阳台出去的时候整个宅子里的人都乱作一团。
站在二楼的走廊,我看见佣人们小声议论着从我爸的病房里出来,看到了我之后又立马闭嘴,神色慌张地快步从我身边离开了。
也是,我毕竟是个私生子,还是人家不认的私生子。老头子醒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把我赶出去,就像他以前赶走我和我妈一样。
医生已经来了,我走到老头子病房门口,隐隐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听不真切。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去,大概是想看看老头子是不是真的醒了。可能他已经醒了,此时正与沈喻互诉衷肠,又可能他没有醒,只是突然有了反应。
不管他是否醒来,我知道我必须出来面对。
除非他死了,我才能心安理得地呆在这里。
我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过了一小会儿,沈喻打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我,先是一愣,眼神似乎在说“你怎么过来了?”又把我拉近屋子。
对于他把我拉进来,我还是很惊讶的。但是惊讶之余,似乎又让我确定了一件事,就是我爸并没有醒。如果我爸醒了,就算他是真的喜欢我,也不会在此时拉我进我爸的病房,让他看见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我,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果然如我所料。
我爸依然躺在病床上,他的被子凌乱,看起来就像是曾经在这场床上挣扎过一样。但他此时依然躺得安详,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了,只剩几缕黑发在其中,脸庞消瘦而枯槁。
我刚来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的。他那时虽说也是失去意识卧病在床,但气色也还算红润,如今这般摸样,已然像是个将死之人。
其实每过一个月就会有医生来为他做检查,以前一直都是一位王姓私人医生,不过这次来的却不是他。
“这是我先生的小儿子,方怀袖。”沈喻对那位医生介绍我。
他对着我点了点头,恭恭敬敬地开口道:“方小少爷。”
稍微了解过方家的人都知道,方老头子只有两个儿子,都已经离开了方家的宅子,在外打理方家的产业,我是什么身份自然不必多说。
我对着他点了点头,往沈喻身边靠了靠,沈喻感觉到我在向他靠近之后抓住了我的手。我一怔,轻轻动了下手,他抓得紧,似乎是怕我离开。
医生看了看在场的我,又看了看沈喻,又把目光放在我们交叠的手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没事,张医生您继续说。”沈喻开口道。
张医生听到这句话之后把目光从我们的手上移开,对沈喻说:“方先生身体的绝大多数器官都已经开始衰竭,您的描述是他今天确实有要醒来的迹象,按常理来说是不太可能的。他这个身体状况,目前最好的救治方案就是靠着各种营养ye维持生命了。”
“您的意思是说,我说今天我先生醒了是在骗您?”
“不不不,”张医生连忙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虽然方先生的身体不足以支撑他醒来,但是不代表他的Jing神也不会醒来。”
不代表Jing神不会醒来?
我皱了皱眉,这句话得意思应该是说可能我们平时看到的老头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实际上他可能头脑清明?
那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我和沈喻……
我被沈喻握着的手陡然攥紧。
沈喻察觉到我的动作,好像知道了我的不安,拇指在我的手背轻轻搓摩,似乎是在安抚我。
“好了,”沈喻下了逐客令,“那这次就麻烦张医生您了。”
“哪里哪里,夫人您说笑了。”说着,他把自己带来的器械一样一样地装进包里,合上包就要离开。
“等一下。”
张医生刚要推门出去,沈喻就叫住了他。
“您是个聪明人,我想,您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张医生没回头看我们,握着门把手用力点了几下头,说:“夫人您放心,我今天并没有来过。”
说完就推门出去了,留下房间里的我、沈喻,还有躺在床上的我的父亲。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沈喻拉着我的手,一动不动地站在我身旁。
很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我到底还是有些尴尬的,胸腔中闷了一团火。我想质问他,为什么刚刚直接推开我?我想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明明不喜欢我还表现得像喜欢我一样?
不过这些话我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我可以跟他生气,可以对他使小性子,甚至可以毫无理由的和他发火,我知道他都会包容我,但是这些话我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我把他的手一点一点推开,他的手指颤抖了几下,最终还是任由我挣脱了。
我说:“幸好我爸没事,不然你该担心了。”
我顿了顿,又说:“我先走了,就不打扰你们俩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Yin了,乌黑的云密密麻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