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这天下午,我们第一次一起离开了那座牢笼。
小轿车慢慢悠悠地在冷清空阔的路上行驶着,身后那座白色的小楼离我们越来越远,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不清的白点。道路两旁排成两路纵队的翠绿银杏,等到了秋天,金黄的银杏叶会掉下来铺满整个路面,把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染成与夕晖相差无几的暖黄。
沈喻坐在我身旁,侧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景色飞速变换,他的目光涣散,呆呆地盯着不知名的某个地方出神。
我看着他的侧脸,纤长的睫毛无意识地扑闪着,高挺的鼻梁还有线条优美的下颌线,在阳光的照射下好像散发着惑人心神的光芒。
是的,他本来就应该这样,大大方方地生活在阳光下,不必自卑地说出那些妄自菲薄的话。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从他脸颊滑落的泪滴,像镜子似的映出他被牢牢禁锢在囹圄之中的心,那是一片泥淖之地,连带着他的感情,他内心深处的感情也被一起困住了。
他不会知道当他趴在我身上流着眼泪说自己脏,自己不配的时候,我是有多么愤怒。可他太悲伤了,那份感情像是会传染似的,我被他的悲伤淹没,连带着自己也开始悲戚起来。
我们俩都被那看不见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牢笼束缚,各自缩在坚硬外壳下的一个角落,任由自己被伧俗的欲望支配,却不曾想过冲出牢笼坦诚相见。那天晚上沈喻如果不是醉了酒,我怕是一辈子都难以从他嘴里听到“我爱你”这三个字。
我生气,气他面对感情时的胆怯软弱,我又何尝不是呢?我因为害怕他离我远去而放任这种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在Yin暗的地方野蛮生长。
是我不明白,爱是包容,爱是隐忍,但爱不是胆小鬼。
我拉起沈喻搭在腿上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源源不断的温热顺着掌心滑进我的身体里。车子驶过繁华的市中心,来到了已经废弃的旧城区。这里是真正的泥淖之地,也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不同于市区宽广的马路,这里的路狭窄而逼仄,路面坑坑洼洼,是饱经风霜的证明。废弃的被垃圾随意地堆在路边,形成了一座座小垃圾山,空气中弥漫着不明异味,就好像是被晒干了的腐烂臭鱼的气味。垃圾堆下流出污浊的ye体,顺势流进路面的小坑里。
这里是被生活在阳光下的人唾弃的地方,无数肮脏且龌龊的交易在这里发生,这里是罪恶、靡乱的卵巢,是臭虫和蝼蚁的家园。
我之所以带沈喻过来,是想最大限度地从根源解决阻隔在我们俩之间的横栏。我想告诉他不必为了自己的身体和过去而自卑,想带他来看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我,以及我的过去。我知道如果我只是口头上说着“我爱你,不在乎除了你灵魂之外的所有,只要你还是你”,他或许会笑着答应与我在一起,可是一直在折磨着他内心的那根尖刺并不会消失,因为这些话不论怎么听着,都会让人忍不住发笑。
我开始变得贪婪起来。从一开始只想着rou体上的欢愉,后来想要他喜欢我,但现在听到了他亲口说爱我之后,又想得到一个完完整整的、毫无保留的他,代价是完整的自己。
我拉着沈喻的手下了车,他显然是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看着眼前破败的建筑出神。
“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我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两栋破旧不堪的楼之间的低矮建筑。那是一个看起来就岌岌可危的,用合金制成的板子搭建起来的平房,“我和我妈就住在那里。”
“我妈本来是一个高级酒店的应召女郎,我爸只是他的一个客人,可是她违反规定背着所有人生下了我。我猜她本来以为有我之后她的日子会好过些,最起码不用再去卖身,她说当初带着刚出生不久的我去找我爸,我爸不要我,甚至都没有见她。后来没有哪个酒店愿意再要她,她就带着我来到了这里。”
我带着沈喻朝那栋建筑走过去。
“她来到这里之后就做了暗ji,继续用出卖rou体的钱养活她自己,还有我。”
沈喻没说话,就是攥紧了我的手。路上是脏水干涸后留下的印记,走在路上还会隐隐觉得鞋底好像被什么黏住。这是我离开这里之后第一次回来,而我竟然对这个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有了不适感。
走到那间平房的门口,我松开了沈喻的手,上前推开了门。这里已经好久都没有人来过了,空气中除了和外界一样的臭鱼味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灰尘的气息。
这间房里只有一个屋子,除了一个老旧不堪的衣柜之外就是两张床了。一大一下,占据着这本就不大的空间的两端,中间隔了个布帘,硬生生将这片空间划分为两个不同的区域。
我指了指那张小床,开口:“我就睡在这里。”
“那张床,就是我妈接客的地方。她接客的时候会把帘子放下来,让我呆在那张小床上不要出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些话的,我的脑袋轻飘飘,意识也轻飘飘,好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沈喻打断了我的话,把我抱在怀里:“别说了,怀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