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江南小镇的天空似乎都是这般朦胧又疏离的,那些晶莹剔透的薄雾笼罩在白墙与黑瓦中,缠绵悱恻环绕着河畔的石拱小桥。四月的青柳纷飞,丝丝缕缕地扣人心弦,温柔地垂在河岸的两道,乌篷船漂在河面,荡漾着晕染开流光溢彩的涟漪。
临湖而建的一家客栈二楼,在这边能闻到春风的味道。荆辛夷和迟安面对面共坐在同一张八仙桌旁,两个人的腰带上还联绑着一根绳子,在中间打了个紧紧的死扣,没点子Jing巧的功夫一时半会怕是解不开。
面前摆了两碗阳春面,浓郁鲜美的汤汁里荡漾一把细面,又烫上了两三棵挺括脆爽的小青菜,闻着便是让人食指大动。不过吃得很香的只有荆辛夷一个人,而迟安黑着张脸,筷子都没动,他的眉尾轻飘飘地一挑,笑问:“你还要绑着我到什么时候?”
荆辛夷没理他,自顾自吃得起劲。迟安笑yinyin地望着他,想伸手摸他的头发,又在看见男人耳朵上结痂的伤口后落寞地收回手。
荆辛夷抬起头,看了看迟安,又看了看他面前的阳春面,默默地揉了揉自己还没饱的肚子,问:“你不吃吗?”
迟安笑着摇摇头:“不吃。”
荆辛夷的爪子伸过去,开始吃他的那碗,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抬头看向迟安,迟安却是神色未动,唇角仍然噙着带着淡淡的笑意,活像一只狡猾的狐狸,荆辛夷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面,不会是有什么问题?
荆辛夷瞧着碗里的面,想要吐出来的时候却已经晚了,只瞧见自己眼前一阵眩晕,身子乏力,脸一下就砸到面碗里面,鲜美的汤汁弄得头发脸上到处都是,迟安眼疾手快地帮他护住了耳朵。
荆辛夷欲哭无泪:“你……你…又算计…”
迟安却慢条斯理地笑道:“那还不是因为你贪吃。”
“我那是没吃饱……”荆辛夷控诉的话还没讲完,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迟安笑了笑,慢条斯理地从荆辛夷身上掏出匕首,将身上牢固的绳子割断,这才抱着荆辛夷上了楼。周边的食客看看他们,又了然于心吃着自己的面。
客栈的厢房内,迟安唤小二弄了一大桶热水来,温柔地替荆辛夷擦了脸,洗了头发,又给男人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他仔细地替荆辛夷掖了掖被角,眼里没了平日里的嬉笑,反倒是极为温柔:“再等等,再等我一会。”
房间的窗户突然开了,一只信鸽飞了进来,扑棱扑棱大白翅膀,胖乎乎地坐在了迟安的肩上。迟安皱了皱眉,取下信鸽腿上的信展开,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字。
-三日后。
荆辛夷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迟安却已经不见了,虽然浑身都是干净的,但一想着又被迟安算计了,脸还栽进了面碗,荆辛夷就气不打一处来。
荆辛夷本打算下去吃一顿,化悲愤为食欲,没想到窗口突然跳进个俏生生的小丫头,坐在桌子上翘着小脚朝他笑。小姑娘足尖锦履上缀着的珍珠小蝴蝶金闪闪地摇曳着,朱砂红裳上绘满了秋日红枫的晚霞,又像极了天光尽头的火烧云。双螺垂角,面若锦盘,如画的眉眼间与胭脂色的唇瓣旁点着朱砂与明珠的面靥。
“……十三?”
“靠。”
白十三一幅见了鬼的样子,气呼呼地问道:“你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没有一个小姑娘会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上。”荆辛夷面色复杂,“还有,十三,把裙子拉下去。”
“我是来给你传递消息的。”白十三随便地把裙子往下拍了拍,“你家迟安去了洛阳姚家。”
“姚小姐?”荆辛夷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我先走了,我要去看看我师姐的小侄子。”白十三伸手拍了拍荆辛夷的肩膀,咧嘴一笑,“我相信你,记得揍他的时候重一点。”
白十三与迟安和荆辛夷也算得上是年少故交了,只是白十三怎么也喜欢不上迟安,反而对荆辛夷更喜欢一点,这样子迟安就更不喜欢白十三了。
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愈演愈裂,荆辛夷还曾经问过师傅这个问题。云阳子坐在种满了水仙花束的廊下静默不语,良久后方开道:“一头熊身后不会有两只狐狸。”
荆辛夷没听懂,白十三也没听懂,迟安听得可清楚了。
白十三说完就又跳窗跑了,这一来一去不过片刻时间。荆辛夷挣扎着爬起来收拾东西,日夜兼程,争取早日赶到,免得那姚家的小姐被他辜负之后又被迟安给祸害了。
等到了洛阳姚家,这里还是风平浪静。姚家正热火朝天地忙进忙出,张灯挂彩显然是有喜事。荆辛夷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姚家小姐要出嫁了。荆辛夷抬头望了望天,碧蓝的天空一片晴朗无云,晚上也必定是月黑风高,风清云朗。男人趁着忙乱从后院潜入,悄咪咪地混进了姚府。
到了晚上,荆辛夷跃上绣楼左等右等,都快些要躲在疙瘩角落打瞌睡了,原本明亮的月亮间突然闪过一丝黑影。荆辛夷睁开眼,知道是迟安来了。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听见了姚小姐的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