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威愕然地松开手,“你说什么?”
阿福恭顺地垂下眉眼,祁威这才发觉哪里不对。自夜儿进来竟没喊过一声“爹娘”,张口闭口都是“奴才”。若这还能说是赌气的话,那他如奴才一样轻易弯折的脊背,如死水一样波澜不惊的语气,却让祁威心头狠狠一跳。
他压下莫名的不安,强撑出一抹笑,抓住阿福的胳膊自顾道,“爹知道你在赌气,爹这就请族老给你重上族谱,你三弟回来了,爹叫他来见你,你们兄弟二人自小关系就好,定然有不少话要聊……”
白氏听到这里猛地站起来, “不许这个灾星去见乾儿,你还嫌他害小儿不够?!”
祁威的笑僵在脸上,回头看向白氏,淡淡道,“夫人,你可是想陪老太太去佛堂里念经?”
说起这“念经”也是有典故的,当初元乾走失、巫蛊案发, 白氏发了疯一样要祁元夜偿命,但堂堂侯府哪有打杀子孙的先例,遂决定将人逐出府去,想祁元夜当初不过十一二岁,若净身出户流落在外,也差不多是半只脚踏进黄泉殿了。
白氏却仍不依不饶,非要亲眼看到他断气才肯罢休,还是当时的侯夫人——白氏的婆母祁王氏当机立断,把人压了送进佛堂,不过半旬佛经念下来,白氏便松口:饶他一命也行,须得贬为贱奴。由此可见,念经对白氏的杀伤力有多大。
此刻,听着侯爷威胁意味十足的话,白氏缩了缩脖子,尤不甘心道,“无论如何,妾都不许他再进祁家的门!”
“你!”祁威怒瞪她。
白氏却铁了心,寸步不让。
阿福轻轻推开祁威的手,抬眼道,“夫人多虑了,奴才听闻三公子回来,侯爷夫人恩赏全府,特来讨要一个赎身的恩典。”
“赎身?”祁威茫然地看着他。
阿福从怀里掏出一包铜板碎银,“按我国律法,赎死契,十倍其价,这是二十两银子,还请侯爷当面清点。”
幸好白氏当初为了折辱他只给了二两银子,若不然他连赎身的钱都攒不够,这也算因祸得福了,不枉他给自己起了这么个有福气的名儿。
祁威怔怔地接过银钱,忽又猛地推回去,待碰到阿福如苦力一般粗糙的手时,慌忙松了钱包,展开他的手心,那突出的骨节、指腹掌心上满布的枯黄老茧、细碎伤痕,像一根根牛毛细针扎进他眼里、心里。
“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吩咐他们好好待你……”祁威说到一半自己就先失了声,想来也是明白自己的话被底下的人曲解了。
阿福哭笑不得,他终于知道老李头这么多年的“另眼相待”是所因为何了,原来是侯爷的一片好心。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杀人不见血,让你有苦说不出。
阿福嘴角不自觉挂上一抹讽笑,拂开他的手,高高举起那一包银子,深深叩首,“请侯爷成全!”
“我不同意!”
“侯爷你就答应他吧。”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白氏把帕子平铺在膝上,不紧不慢道,“既然他一心求去,侯爷你就遂了他的意吧。”反正小儿已经找回来了,他受的苦她也帮他讨回来了,若这孽|畜果真想求去,她便放他一马,但若他想耍花样,她第一个不答应!
祁威无暇理她,扶着阿福的胳膊将人硬抬起来,缓了语气道,“夜儿不要赌气,等过些日子爹就为你恢复身份。”
阿福抬眼,“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大王驾崩,还是等到太子登基?”
他已经等了十年,等回了三弟,等走了凌轩,等到再无等待的意义。祁元夜这个名字、侯府二公子这个身份,对他已无关紧要了,能不能洗刷冤屈、恢复清白,他也不在乎了。
如今,他只想离开这里,以阿福的身份,离开荥阳,离开侯府这个漩涡,送义父魂归故里,然后找一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民风淳朴的地方,等凌轩回来,与他相守一生,便再无他愿了。
祁威脸色难看,“休得妄言!”
阿福轻笑一声,“那我换个问法,侯爷您可敢为了我与王上作对?”
祁威震惊地看着他,“昭烈侯府忠孝传家……”纵然大王负了祁家,祁家对不住元夜,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怎能有如此大不敬的想法?
“忠孝传家……”阿福轻喃着这几个字,突然笑了出来,“大王鼓励贱户脱籍,侯府既以忠义传家,就该恩准奴才赎身,好为大王尽忠才是!”
说罢,将地上的银子复塞到祁威怀里,长跪下去,以额抢地,沉声道,“求侯爷恩准!”
祁威听着他恭顺卑微却又满是尖刺的语气,心下一软道,“其实改了籍也好,暂先以亲戚的身份住进府里,待——”
一直听得云里雾里的白氏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果断拒绝道, “我不同意!”顿了顿,又道,“脱籍可以,进府不行!”
白氏想起道长对祁元夜的批言:刑克六亲,天煞孤星。若非她不甘小儿流落在外,罪魁祸首却逍遥法外,想他活着为小儿赎罪,她早就将这个灾星赶出荥阳了,怎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