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叁拾贰章-生辰宴(7)
尽管在他冷静下来后沐曈有解释这是他那大半碗酒下去就头脑不清醒了,但这究竟是沈兰喝了酒的缘故,还是他本身就是这样不冷静的人,舒璐都是不知道的。他当然能从他们的话辨出这话本就是个违禁物,而上头写得东西又多半就是真实的。
不然他也不会于那人皇面前装得单纯不知事、于他们眼前又装作这样软弱无能。他不信人,不信这帝子脚下每一个人,不信沐曈——或者是无法信任这位太子殿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脱口而出的七师兄便将他从有记忆起便在的不属于亲兄弟的师兄置于危险之中,也不知他这太子是否有与他父皇讲说过这点,全都不过是一场赌注。
天长沈氏,皇家的狗。
在他眼前的绝不可能是两个天真的孩童,他们不过是装作无害猫儿的幼虎与未来新一只看门狗。
若说书房之窥沈大将军察觉不到他二人在外,那汪乐仙与沈江不会察觉不到。若有此为做前提,那预测他们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也不是无有可能。
兄弟两个,要专门去提他们师徒之间的感情,这是为何?
难以不令人生疑。
——但以现在来看,这主人与狗,似乎已经到了信任危机的阶段了。
他是怕的,不论是人皇就那么恰好在沈兰不在的点来到他房中那般翻找,还是现在沈兰要冲他武力相向,他都是怕的。
但他不能怕,他现在唯一能够信任的既是那立场不明的沈江,而他是否能好端端的从这沈府、从这京城走出去,就是一回事了。恶狗吃人哪会吐骨头,哪怕后事难处理,可只要他被吃下去,那便什么都轮不到他讲了。
有心为门派出力,却误入虎xue,聪明反被聪明误。好在他也未同别人讲说过自己所思所想,不然哪怕他能好好回门,也定会被拿着这事说上一辈子——就好像那些大人总喜欢揪着养大的小孩子丑事一直说的那样。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抛下那股子看不起狗的想法,刻意放下姿态去吸引这条狗的接近。
那对覆了水雾黄栌色的眸子眨了又眨,泪花儿凝成两滴水珠从眼角滑落,尽显无辜,无人会对此生疑。沈兰大抵是清醒了不少,他过来道歉数遍,还伸手替他揩去眼泪,他也好似大梦初醒,后知后觉般呜了一声,随后扑入沈兰怀里轻轻颤抖。
蝉鸣扰人清明。
“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沈兰与舒璐一道坐在地上,拍抚着小孩儿背的同时,亦露茫然地看向沐曈。后者不急不忙给爬起来的沐皖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叹气道:“还能怎么办,你看我,我也没办法啊。”他略顿,舒璐余光见他望来,而后其又道:“鹤娃娃,你可有同我爹讲说这是谁赠你的?”
语调最是善,柔软亲和,温意似溢出。
却难以相信这是真心,尤是在那对毫无波动的紫色眼瞳的蔑视下,更难以信任。
啜泣的舒璐当作无有听见他的话,只在沈兰怀抱里做着赖皮虫。
见太子还欲问话,舒璐便哭得更大声些,嘴里呜呜咽咽地讲着对唔起,显得徒劳又无助。
“既然无书可烧,不若回去吧,记得路上再帮我拿壶酒。阿皖很困,我先送他去睡觉,一会儿他的寿礼我来送,寿星不会介意吧?”
“我怎个会介意……”寿星嘀咕着,他抬起舒璐小脸搓了两把眼泪,又亲吻他的额心。
沈兰还是很好看,俊中带秀,硬中带雅,阳中带Yin,从未有过一丝一毫不和谐;异色的瞳子在黑夜下并不明显,但亦看得出,它里面有光,神采奕奕,令人向往。
兰哥哥还是很好看。
如果说他是狗,也是那种修长健硕的猎狗,轻盈一跃便死咬住猎物的脖子,直到猎物抽搐着死去,才会衔着战利品向主人邀功。山里曾就有一条这样的狗,后来那只狗因为差些咬了人而被处死。挺可悲的,不论它在旁人心底有多好,但它始终是狗,畜牲终究没有人重要,且被饲养的畜牲连自己选择生死的权力都没有。
“兰哥哥……”
舒璐仰头望着他,小小嘟唇撅了又抿、抿了又撅,反复数次,才整理出剩余话语。
“我讨厌你……”
“……??啊??”被讨厌的那位一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怀里那个又一吸鼻子,情绪上来了眼泪就哗哗往下掉,呜呜哇哇口齿不清地重复那句话。沈兰手忙脚乱地把他抱着拍拍背,嘴里不断讲着他不该那样冲动,叫他不要怕,他不是故意的。
夜空之中,繁星仍旧灿烂,飘过的薄云无法遮挡它们闪耀。
泣声逐渐平稳成时不时的抽噎,沈兰见机想扶他起来,他却在站起时发觉腿软得无法站立,不得已之下,沈兰蹲了身子欲背他,他思考了小会儿,伏了上去。他心底里并不愿承认自己怕,不论是怕那被拦住的拳头还是惧那对可怕的眼睛,他都不愿承认。
然而身体总归是诚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