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罪栽了。
三千神佛在诸天之界将他擒获于菩提台上,魏罪还没开口就被青衣驾鹿仙人捏诀束缚。平日里最看不起他的掌教师兄对于这私自叛出师门大逆不道的师弟终归存了几分旧日情谊,缚龙鞭捆住经过幽冥地泉滚滚岩浆磨炼而出的强壮身躯时未曾张开逆鳞直入血rou,反而带了几分温柔似的缠在那油亮皮rou之上。
这到底引起了底下一些人的不满,众人想要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时却被一阵威压震慑灵海丹田,有人骂咧咧抬眼去看时发现是那驾鹿仙人冷眼施压便立刻噤声。
魏罪一路被人拖向刑罚堂,随他而来的三千神佛几百弟子冷冷旁观,各类法宝恨不得全施展在他身上。
居于头顶上方的那九天之处,魏罪想,他师尊就在那儿不沾世俗地看着,看着他最不重视的徒弟,最想清理门户的弟子受苦于此,为天诛杀。
掌教唤来刑罚判官,随着佛山来人一字一句宣布他的罪状。
“魏罪其人,天道难容,纵生为人,却行极端之事非常手段,历经十世,仍未有何悔改。譬如人间生灵涂炭,流离失所,他族之灭,如此之罪,数不胜数,今日替天行道,将此恶人伏诛于此。”
刑官将他双手捆绑置于伏诛台上,三千神佛便重复起那罪状而来。
有黑雾在他身躯之中冲撞开来,几万冤魂不散,凝聚成实质的浓雾普天盖地,在超度亡灵的经法中四散奔逃。
魏罪瞪大的双目满是不甘悔恨,不是因为刑罚之痛而是因为那人直至如今仍不愿看他一眼,自喉间发出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言语,声音却足以响彻整个诸天之界,足以直达那人耳边。
“怀清舒,你下来!你亲自审我!你亲自审我!!”
魏罪叫他师尊的名字,不是儿童时的孺慕,不是少年时的痴迷,而是一次次轮回过尽后的痛苦苦恨。
他吼着吼着却突然未收住那崩溃的遥遥欲坠的情绪,在这三千神佛几百弟子面前哭得几如孩提,俊郎面孔上那双星目满是深红血丝痕迹,像是忘川桥下那片花海,灼烧人心。
底下有人止不住唏嘘,“这罪人的确大逆不道,但如若当年没有叛出师门,想必也会是惊世之人罢。”
“那倒也未必,”懒洋洋的声音自唏嘘之人身边传来,身着湖蓝色道袍的年轻道人弯了弯一泓碧水似的狐狸眼,眼角之下,那颗泪痣极其昳丽动人。
装饰简单的道袍之上有只黑团子左右耸动,他摸摸怀中撒娇的黑猫以示安慰,对于那中央受刑痛哭的人却未有太多同情,继而懒洋洋接上那句话,“毕竟天命如此。”
有人想要反驳这年轻貌美道士,却在看到他佩剑时悻悻然住了口——只因那看似简单的桃木剑上只有一句箴言,正是“辟邪”二字。
天地之中,唯有辟邪逍遥。
天道纵容,是因天纵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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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罚继续,他喉咙咽骨终是痛断了气,发不出一字一句,只能呜咽伏地,以示诸人。
魏罪想,他修道千年的确为一己私欲做错了很多。
他杀过无辜之人,杀过挡自己路的人,杀过冷眼瞧他不屑之人……唯独对于九天之上的那轮月,他一直心软。
魏罪后悔当初在自己第一世最不堪之时遇见那天上谪仙,自此舍尽一切于淤泥黑河之中要妄图伸手去抓住那唯一的光,又什么都没抓住。
于是他踏上另一条截然不同前无来者的路,以众生的罪果作为修道之途,历经十世大罪大恶孤煞缠身,妄图逆天而行,终究为天道不容,为世人不容。
他们唤他恶魂,畏他敬他怕他。他却将从前不敢奢望的全数收入怀中,他醉倒温柔乡,他一呼百应,心里却还想着那年第一世的九岁,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唯独仙人依旧是天上仙,是苍生顶礼膜拜的英雄,是整个诸天界都要老老实实尊称一句神君的三界共主,
他却连握住他如流云飘逸,翻飞宛转的一片衣袖的勇气都没有。
“啪嗒”一声,一点猩红盛放于天地尊界。魏罪狼狈扭曲的面容如恶鬼狰狞,竟有痛极时的泪水混杂鲜血流下,好不可怜可恨。
头顶之上的梵音清净不停,不含一丝感情地宣布他的罪果,吐露而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无上真法如刮骨钢刀削尽魏罪的血骨筋脉,连带附庸于他身上的邪崇嘶吼挣扎着想要逃离时却被金光下一秒斩于眼前。
就算这样,魏罪真身依旧未曾受损。
十世恶人,积恶如白骨登天塔。
一朝难除,一朝难灭。
三千神佛束手无策,正欲禀告上界之时,忽有一道温煦声音穿破来到诸天界,传到众人耳边。
如潺潺流水,如草木人间,甘泉雨露在荷叶上一滚,陡然教人浑身筋脉犹如重整一般浑然一醒,百废待新。
“此恶人难除,非有泼天功德之人教化才能化解。”
骑鹿掌教朝高处深深作揖,冷肃面容微有不解。
“敢问褚安先生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