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桓,你在姑姑家,过得开心吗?”
【挣更多的钱,给姐姐他们补贴家用,之桓也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了。】
“我挺好的。”
朴之桓望了他半晌,攥着手里的棉花糖,低声笑道:“其实你很忙吧?也不经常回来。大部分的时间,我还是要跟姑姑姑父,还有我哥在一起。”
……
这次他与朴之桓待的时间长了一些。他惊喜地发现儿子的个性虽然还是温吞内向,双眼却灵动了许多,本就秀美的面庞变得愈发俊逸动人。这两年因为他的资助,三姐的家里重新装修了一番,家具也换上了新的。朴砚回家的唯一目的就是尽心尽力地陪着朴之桓吃喝玩乐,一整天的时间,他带着朴之桓从购物商场走到餐饮店,又从樱花大道走到游乐园。朴之桓不爱说话,而他只拉着儿子的手散步就倍感满足。
街上无论男孩女孩都会朝朴之桓投来倾慕的视线,而朴砚每到这时就会警觉地把儿子护在身后,阻止他人好奇的窥探。
他入睡的前一刻,脑海里只反复回荡着一句话。
对这个年纪的女性的重压,更感激对方的付出能够让他心无旁骛地一心事业。因此他十分体恤偶尔在电话里对他发牢骚的姐姐,并试图用更多的金钱和治病福利安抚对方怒躁的情绪。
“我最近在看一本书,书上有一个情节,我总是想不明白。女主角第一天进了监狱,晚上遭到其他同室女犯人的殴打,头破血流。她昏了过去。后来看守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其他人打了你’。看守反复反复地询问,而其他作恶的女犯人就在一旁假装无事地睡觉。明明是很好的机会,女主角却说,那伤是她自己摔破的,没有一个人欺辱过她。……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吗?”
回去医院的路上,朴砚坐在长途大巴里,呼吸着车厢内浑浊闷热的空气,眼皮疲惫地打架。
他的愿望没有被上天忽视。朴之桓十岁的时候,远在都城的朴砚跟着医学界一位德高望重的导师实习,偶然间结识了凌家的人。之后他便一心一意为凌家老爷子困扰多年的心脑血管病诊治,继而凭借优秀的医术和精准的开刀手法,得到了对方的栽培和器重。
【难道这么多年的信任错付了?】
【自己还是不够成功。】
想起朴之桓说出“好”时的隐晦眼神,朴砚虽感心悸,但忙碌的工作很快冲淡了他隐约的不安。也在那个问题提出的同一时期,他听到最多的,就是姐姐关于朴之桓品行变坏的抱怨。他听说附近街区有个叫“许岩”的孩子。朴之桓自从与那孩子、以及那孩子为首的其他男孩厮混在一起,就变得无法无天,染了一身低劣的痞气。
许岩?
朴砚忘了自己进行了什么解读,不如说当时的他对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只语重心长地跟朴之桓说,最好多看些阳光健康的书籍,不要受一些奇怪情节影响。
朴砚从那个目光里读出了“馋”。他意识到什么,转而给方戎夹菜,黑瘦的男孩却嗤嗤笑个不停,腔调古怪地唱着歌,转身跑走了。
多年的拼搏终于得到了偿报,与凌家的结交将他的命运推到了从前难以想象的高度。几近中年的朴砚再度回到县城,一路上他规划着自己接下来的事业轨迹,精神矍铄,浑身洋溢着春风得意的自信。
“唉,你姐夫下岗了。最近家里的日子不好过,男孩子又都到了能吃的年纪。方戎这臭小子整天嚷嚷着吃不饱,我们自己的孩子都没米面养了,别说之桓了……”
家里开始发生一些细微的怪事,比如消失不见的钱包,堵塞的水管,爆胎的自行车,摊在床上的缝衣针,四分五裂的椅子,还有饼干裂成碎渣的零食袋……大人们焦头烂额地收拾烂摊子,而朴之桓永远有不在场证明,目光无辜地将盛怒的大人驳斥得哑口无言。
当他某次从都市回到小县城,看到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的朴之桓,内心的疑窦突然滋生。太瘦了。不但瘦,而且萎靡不振,落落寡欢,没有一点七八岁孩子的活泼或顽劣。昏暗的屋子里,他幼小的儿子静静坐在床边,黑黢黢的眼睛朝他望过来,孤僻得连一声“爸爸”也不愿叫。
那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朴砚对黄昏中的儿子提出了这个问题。出乎他意料,那时沉默寡言的朴之桓抬起头,一反之前郁郁不乐的常态,双眼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晚上的酒菜是自己掏钱买的。朴砚坐在桌边,看着瘦弱的儿子蹙紧眉头,短短一顿饭的功夫叹了十几口气。他不断往朴之桓碗里夹肉,朴之桓安静地吃,看不出一丝喜怒,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椅子震动的咔咔声传来。朴砚皱眉一看,姐姐的儿子——一个黑瘦的小男孩,名为方戎,一边怪叫一边粗鲁地摇晃座椅,双眼死死地盯着朴之桓。
我知道~他和我弟弟的关系,不算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吧。他
那是“许岩”第一次进入朴砚的视线之内。朴砚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再度关注这个他人口中恣意妄为的顽劣男孩,竟是在朴之桓昏迷不醒的病床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