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靳子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到身边蠕动着钻出了鼓囊囊的一团，懒洋洋地笑了笑，手臂一伸就把许岩搂进了怀里。
“宝贝……”他昏沉地呢喃，摩挲着许岩的脊背和小腹，“怎么这么凉啊……”
许岩趴在他胸前，鼻腔逸出低沉的气音，眼泪好几度想要夺眶而出。太暖和了，暖和得不可思议。他靠着靳子辰宽阔的胸膛，眼圈发红，唯有数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才不至于在混乱过后崩溃大哭。
【叮铃。】
靳子辰咂了咂嘴，摸出响铃的手机，抬眼一瞟，骂骂咧咧道：“臭老头大晚上发什么神经……老子当然会好好保护自己的人……嘁……”
他回过身，像条毛茸茸的大狗，用手脚亲昵地暖着许岩的皮肤，往对方冰冷的发顶上啪嗒亲了几口。
“睡吧，宝贝。”
……
“你就是许岩？”
阴云，凉风，不属于夏末的黯淡天光似乎在预示着什么。许岩穿着件单薄的汗衫，脊背已被冰冷的汗水浸透，微驼的双肩仿佛被迫压上了千斤的重担。
他目光发怔，盯着地缝里迅捷爬动的蚂蚁，听到朴砚强抑怒气的脚步声渐近。
朴砚的声音尚且平静，直勾勾地盯着六神无主的男孩：“你来这里干什么？”
“……”
“说话，你在这里干什么？”
“……”
半晌，许岩抬起冷汗淋漓的脸庞，嗫嚅着嘴唇，僵硬地挤出了一句话。
“朴之桓……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没醒。他出了很多血，包括大脑在内多处器官受到损伤，不知会不会落下病根或后遗症。”
“……”
许岩点了点头，动作迟缓地朝朴砚鞠了一躬。他转身欲走，朴砚在后面冷不丁出声道：“许岩，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跟我说？”
许岩停住脚步，眼圈顿时红了。朴砚再度走到他面前，盯着他泛着愧疚凄色的眼睑，心头的无名火骤然烧蹿。
“那我来说。”
他瞪着魂不守舍的男孩，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说，“在之桓精神不稳定的时候，跟他说‘去死’的人，是不是你？”
不过一瞬，许岩抬起了那张惨白的脸，眼瞳里透出颤抖的恐惧和悔愧！他直视着朴砚的双眼，仿佛在拼命吸纳对方眸中的厌恶与恨意，来填补心中某处难以忍受的空虚。
他双手揣着裤兜，嘴角抽搐，腔调在声带僵硬的挤压下竟透出几分戏谑：“是，他又哭，又求，说他爱我，求我不要恨他……我说，‘离开我就活不了？那你他妈就给我去死吧’……真可笑啊，因为我说去死就真的跑去车子前找死了，我都不知道我的话有这么大威……”
啪！
他话音未落，侧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去死？你让谁去死？难道你的父母没有教过你，人该对自己的话负责吗？！死——我珍视的孩子，我愿意付出一切去疼爱的儿子，你凭什么张口让他去死！你算个什么东西！”
朴砚气得浑身发抖，手掌抬在半空，想起病床上缠满绷带、昏迷不醒的朴之桓，镜片浮上雾气，愤怒和伤感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桓桓。】
【不管别人怎么说。生下你，爸爸从没有后悔过。】
【有你在，爸爸就能活下去了……】
“……你知道吗？”
许岩歪着脑袋，脸上烙着巴掌印，目光空茫地盯着朴砚，咧嘴笑道，“你打我巴掌，我心里还觉得挺好受的。要不要再打几下。朴之桓躺在床上，难说能不能醒来，我还站在这里活蹦乱跳，挺生气的吧？”
这话简直无赖到令人难以置信。朴砚手心发颤，声音反倒冷静到极点：“你不用说这些恶心人的话，我也一样会恨你。”
“那就太好了。”许岩直着双眼说，“反正我只是一个口无遮拦的小混子，惹上你的疯子儿子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糟糕的事。他哭得昏天黑地，鲜血淋漓，我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只觉得他活该倒霉。”
朴砚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刚想抬手再扇对方两个耳光，却忍住了。许岩的目光太过荒芜，让他怀疑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心灰意冷的躯壳。
“你走吧。”
朴砚深吸一口气，努力使抬起的手臂不再发抖，发出不知是嘲是泣的一声笑：“我无法追究你的责任，因为奔向车的是他自己。的确，这样一来，你满可以大言不惭地摆出你那副无辜又邪恶的嘴脸，嘲笑他自作自受……之桓不该爱你，他只是看错了，当局者迷。不用你说，我想尽办法也要让他放弃你不可……”
“我不知道他会去寻死。”许岩机械地重复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真的会去寻死。”
那之后的事，他的记忆所剩无几，只清晰地记得，朴砚拿过了他的手机卡，剪成了碎片，并警告他不要再出现在朴之桓面前——倘若朴之桓真能醒过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