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正是草场莺飞、万物复苏的季节。
尉国多早樱,院子里栽种的樱花树毫无保留地昭示着自己的美丽,粉白的花瓣像烟花般在枝头炸开,娇嫩鲜妍地簇拥在一起。昨晚刚刚下过雨,院里的花树都被淋了一夜,地面还是shi漉漉的,空气中也弥漫着chao味,被那不怎么明媚的太阳一照,那失了些亮色的景物竟无端端显出几分Yin郁来。
贺怀春手捧书卷坐在窗边,心神不灵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眉头紧蹙,带着少年娇憨的明亮双眼也是shi漉漉的,那双眼滴溜溜的转向门扉,不晌又盯着窗外发呆。一张小脸白嫩水灵、雌雄莫辨,明明还是黄发垂髫的小孩子,却已经能窥见成人后丰神俊朗、英俊不凡的模子了。
咚咚。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传来,少年面露喜色,喊了声“进。”
一个妙龄少女垂手进了屋来,她是贺怀春的贴身侍女拢香。拢香比少爷大两岁,在贺怀春十岁的时候被赐给他做侍女,如今已有四年。名义上的贴身侍女总是个暧昧的称呼,是给步入成长的少儿郎一个近身探索的方便位置,说是暖床也不为过。但贺怀春从未碰过拢香身子,一直是客客气气待如亲姐,至于原因,贺怀春不说,拢香也自然不会去问。
只见拢香快步上前,杏眸含泪、神情慌乱。少年也不笑了,只看着她。拢香折下柳腰,底声道“少爷,老爷被带走了。”声音带颤,显然还没缓过来。
贺怀春脑子瞬间懵了。
拢香见他小脸煞白,知道少爷心里也不好过,她毕竟年长两岁,又一路过来有些缓冲时间,此刻便开口劝道“少爷,这次溃堤虽是天灾,但久闻那琦浣县曹县令官商勾结、鱼rou百姓,那些个粮草早就换成银钱,进了官爷的口袋。一时溃堤却无粮赈灾。老爷为官清贫、两袖清风,向来不征收重税假公济私,拿不出那么多粮草救济也实属无奈。现在老爷被带走盘查,待查个水落石出,那便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果。老爷为人正直、爱民如子,一定能平安归来的。”
“嗯,爹爹一向谨慎,此次...”贺怀春咬着牙,拢香所言不虚他自是知道的,但心中还是惴惴不安。莫名的不详之感让他心头烦闷,无法说出宽慰的话来。
拢香叹了口气,温言道“少爷莫怕,老爷走时神色自若着呢,临走还交代了夫人几句,夫人吩咐若是少爷不安便等着少爷来寻她。”
贺怀春点点头,不再看她,只盯着窗外发呆。拢香见他依旧神情郁郁,便道“少爷可要去夫人那一趟?”
“不去。”贺怀春答的干脆利落。
他望着那蓬勃盛开的早樱,带着融融春意、清新shi润的风吹进来,吹得他心口发冷。
母亲,非常讨厌他。
尽管掩饰着、维持着表面的和气,可是那看他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还是透着些怨恨。
“怀春。”母亲只会这么叫他,不会叫他的小名阿茵。
他非常想问母亲,若是生出的孩子不是畸形之体,若是生了他不会导致亏损不能再生育,母亲会不会改变态度,不在私底下那么生分。
他生下来便是不被祝福的,只有父亲贺柳站在他这一边。贺怀春尊他敬他,视他为靠山。
父亲将他雌雄同体之事隐瞒下来,以男子身份示人;母亲生育后身子亏损,亦没有再纳妻妾。他是尉国邛岩县的县令,与临近的琦浣县曹县令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年纪小时的贺怀春不懂得看人脸色,只懂得在人前哭闹着要娘抱娘才会抱他。待大了些,他便不再胡闹疯玩,在别的娃娃还在玩闹的时候伏案书海。他想早日参加乡试考取功名,既能离开此处少许多烦恼,又能追随父亲脚步为百姓造福。
只不过这变故终究来的早了些。
拢香侯在一旁,见贺怀春一直望着窗外久久不语,倒了杯茶水递给他。贺怀春接过,朝她一笑“拢香姐姐我没事的,只是事出突然,没有预料有些分神了。爹爹我自是放心的,姐姐不必为我担忧。我看书看乏了想睡会儿,母亲那里还要劳烦姐姐帮我劝慰几句。”
拢香眨巴眨巴眼,答了声是便推门出去了。
理应要帮着更衣的服侍被拒绝了无数次,现在已经是种默契了。拢香揣着袖子不紧不慢地朝夫人住的厢房走,脑子里想的是贺怀春与她相处时种种的不自然——
从来不要人服饰着更衣沐浴、明明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却对谁都不假辞色甚至保持距离、早晚出恭都让下人们离得远远的、即使天气热的汗流浃背也要把衣服扣得严实...
加上夫人拒绝的态度、老爷有些过度的保护...
她想着那些下仆在闲暇之余的嚼舌根,愈是觉得传言不虚,答案呼之欲出。
她的少爷,恐怕真是个雌雄同体的怪物。
贺怀春不知道自己的贴身侍女在想什么,此刻他躺在榻上望着垂下的纱帐,脑子里乱作一团。
他只恨自己没有早点出生,不能帮爹爹分担事务,只能软弱的、被动的等待着,像是走在沙漠中的人祈求上天赐予他一片绿洲。他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