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错觉,抑或自己胡思乱想,李水总觉得最近先生在两人相处时更放松了,这里挨挨,那里碰碰,时常叫他脑内一片空白,又不得不羞愧地掩饰过去。自打念着对方的模样在夜里抚慰,他就受不得这人靠得太近,哪怕是一根手指擦过皮肤,都能激起不合时宜的虚妄和悸动。
“今日怎么了?心神不宁的。”谢空明忽然开口。
李水不敢抬眼,慌忙找着借口搪塞:“可能,可能是天热……对了,先生,你快喝绿豆沙,我放井里凉过了。”
谢空明轻轻舀了一勺,果真香甜可口,绵软冰凉,让他眉眼舒展开来:“不错,你的厨艺是越发好了。”
“先生喜欢就好。”李水稍缓了一口气。
见他局促,谢空明眸色沉了几分,慢慢舔过下唇:“还缺些甜。罢了,明日你空出时间,我想和你去一趟城里的书铺。不止李旭,好几个孩子都快到考书院的年纪了,我要买合适他们的书册,或许要你用些力气才行。”
“好。”一听和弟弟有关,李水顾不得害臊,赶紧答应下来。他别的不显,这身力气倒是好使,否则怎么打得来野物?先生身段颀长,看着却瘦,想必是拿不了太多东西。
似乎捕捉到他眼神潜藏的意味,谢空明一怔,正色道:“先生我没那么弱,只是,看你整日闷在村里,这些时日又不上山了,便到城里转转。”
李水以为他重脸面,哪里敢明说,心底早就认定了对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心虚道:“谢谢先生。”
李家村是小村,邻近的灵州城也是小城,凑巧在几代前出了个大官,建了书院,至今倒是沾染了文雅的风气。街上除了寻常商铺,还有一家书肆,总是人头涌涌。换作往常,李水不耐烦在这样的地方久待,不仅因为拥挤,而且常有瞧不起白丁的读书人,自视甚高,对旁人冷嘲热讽。但今日跟在先生身后,李水发现站在架子边的那人暗骂了声“晦气”,躲躲闪闪走开了,仿佛很怕被留意到。
“沽名钓誉之辈。”谢空明冷冷扫了一眼。
李水没听清,眼神也不敢乱飘,随他走进内室。这家书肆的老板对谢空明十分殷勤,听闻他要买书,赶紧叫伙计搬来了一叠,除了正经考学的,还有一些话本。李水正好瞥见,一时诧异,此刻看谢空明神情淡然翻看着,反倒怀疑起了自己,心想难道这话本里也有圣人之言?
谢空明不缺银钱,一口气全要了面前的东西,老板喜不自胜,赶快让伙计送到牛车上,都没给李水留机会。两人离了书肆,又到城中最好的酒楼,李水几乎不踏足这里,见谢空明与掌柜谈了几句,就拿来几个油纸包,不由得好奇询问:“先生,这是什么?”
“是酒曲。”谢空明压低声音,“旁人可买不到,多亏了我那好友的面子,才收到这一点点。”
李水这才记起对方似乎有个开酒楼的好友,却没料到城里这家也是那人的产业,眨眨眼,暗想自己当初真是幸运,被先生选中了,不然怎么比得过这些手艺高超的厨子?往后得多用心了,绝不能教先生厌烦……
“这一包是糕点。”谢空明的声音及时响起,“你吃罢。”
被强硬塞进了手里,李水连忙捧稳,瞟了瞟身旁的人,小心掀开油纸的边角,里面端端正正放着几块白色的方糕,上头还缀着莲子rou,闻起来就惹人口舌生津。他舍不得吃,想收起来带回去,但谢空明道:“这东西是南边传来的,叫茯苓糕,你若是不喜欢,下回我就不买了。”
“我喜欢的!”一向温和的先生难得这么直白表达不满,李水低下头,忙不迭捏起一块放入口中,果真如外表那般一抿即化,好吃极了。他忍不住露出笑容,又迅速收敛了神色,开口道,“我尝了……剩下就留给阿爷他们?”
谢空明伸手拉了拉他臂弯,原来快撞到牛车了,干脆上去再慢慢聊:“我不是责怪你。”
李水还在为刚刚那一扶心跳如雷,险些没听到他的话,过了一会才傻乎乎应声:“哦,我,我知道先生是好意。”
即使选的是村里最宽敞、最平稳的牛车,行起路来仍免不了摇晃,谢空明不动声色移近了些,虚虚靠着对方。李水谨慎地抱着茯苓糕,不能乱动,只觉得耳廓一个劲发烫,好像被火辣辣的日头晒了。
回了小屋又是一番折腾,主要是李水在收拾,头一回进了卧房,定定对着书案和柜子,目光都不敢抬。谢空明唯独将这一块地方整理得齐整,柜子的一侧摆了话本、游记,好些连封皮都没了。李水多看了几眼,便被戏谑道:“怎么?以为教书先生就是固执清高的?”
“不是……”李水直起身,脸颊擦过对方探过来的手背,又是一颤,后面想解释的话全成了浆糊堵在喉头。
谢空明的视线离开他的脸,游移到脖颈,顺着那处滑下去,很快又收回来,完全没被察觉:“连李旭那孩子都敢和我顶嘴,你倒好,这么久了,话都说不顺。”他说这话时,不像指责,反而透露着一股隐秘的亲昵。
李水疑心是自己想岔了,心里一跳,转瞬又是木讷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