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日为元日,是一年之始,从清晨家中便要喧杂起来,尤其贪嘴的孩童们聚在桌边,等一碗热气腾腾的圆团。圆团以粉制,大如铜钱,分有馅和无馅两种,前者多为豆沙、红糖或芝麻等,后者则白生生一个团,柔韧可口,常常加糖煮汤,取其团圆美满之意。
昨夜守岁,阿爷和李旭皆起得晚了,因而李水急匆匆爬起煮圆团,也赶得及,盛出来腻津津几碗,甜香扑鼻。谢空明过去在谢家无亲厚人,独来独往,元日也仅仅冷冰冰如嚼蜡般吃圆团,极少如今日愉悦,眉眼含笑,看得李水心口怦怦乱跳。阿爷年迈,对这些甜腻黏糯的东西不甚在意,吃了两三个就放下了,反倒是李旭像个经久不吃饱饭的大肚汉,舀了两碗通通吃光,满脸高兴地打了个嗝。
食过圆团正巧到了吉利的时辰,身为晚辈,李水、李旭两兄弟要给阿爷磕头,然后接过对方准备的吉利钱。谢空明虽为外人,但也称得上家中小辈,对阿爷作了揖,礼数俱全。阿爷竟也拿出这份的红纸包,叹息一声,妥妥地塞入他手里。李水又是一愣,还未想得清楚,就被李旭缠着要出门拜年,只得暂且抛开百般疑惑。
村中早早就人声沸腾,平日就多嘴的女人们三五成堆,聊着天,旁边的男人们也有各自的谈资。而孩童是最兴奋的,在人群中穿梭,不一会就被糖莲子、糖花生等装满了衣兜,指头嘴边也尽是糖粉。哪怕是最穷困的人家,在这一日,也会让家人吃点糖来甜甜嘴,更何况是李家村人呢。
待村人寒暄过后,已是临近正午,相熟的人家便约好一同吃饭,然后去城里逛街,谓之“走大运”,即在今日多行路容易碰上好运的人或事,这也是本地习俗之一。
李水一家自然是和村长家走得近,及夜,逛到街市繁华之地,灯火如漫天星辰,各类摊贩沿街叫卖,人语喧嚣。城中不管贫富,皆盛装出游,联袂欢歌,酒楼饭馆更有宴饮之乐,歌女弹唱不绝。有少年浮浪的,借机亲近心慕之人,还怕被家人发现,遮遮掩掩地幽会灯下。
除了坊间热闹,城里的寺庙也人满为患,四邻八乡的男女老幼争着进香,更有甚者,一大早就候在门外,只为抢夺头筹。周围摊上不摆荤菜,大多是糖果点心,比如蜜枣,将枣掏核,填麦芽糖,上浆炸酥再撒糖粉,甜而不腻,松而不黏。李水买了一包分给众人,颇受欢迎,连谢空明这等不嗜甜的,也多尝了几颗。
“时辰不早了……”村长听得敲更声响,怕再玩乐下去,会赶不上回村,可几个年纪小的意犹未尽,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委屈神情。
谢空明也觑着李旭皱眉,不忍李水心疼,提议道:“我有好友在城中置业,不如去住一宿,明早再回。”
众人还要婉拒,但谢空明语气坚定,村长无法,只得答应下来。这样一直游乐至夜深,才住入酒楼客房,三三两两挤一间屋,道不是那般娇贵的人。不出所料,李水被唤去与谢空明同房,进门后不敢抬眼,拘谨地躺在榻上。不一会,背后果真拥上来,长发交缠,乱作一团。
第二日日光明亮,谢空明出于好意,又请众人在酒楼用饭,掌柜和小二都伺候殷勤,叫大家受宠若惊。怎料离开时,门外进来一行人,簇拥着个穿金戴银的小姐,眸子一瞥,正见着李水,登时动了春心。原来这小姐是商贾独女,早年成婚,可惜丈夫先逝,她不甘寂寞从婆家得了和离书,正要寻别个暖暖衾枕。她不喜那些斯文子弟,倒是偏爱老实壮健的,恰巧遇上个李水,连忙叫来ru娘丫鬟,让其打听。
李水却不知此事,正与谢空明低声说着先前酿的杏子酒,算算也到时候了,回去便能揭开。
……
那几缸杏子酒酿得极好,一直饮到元宵,村长又送来一些,说按照方子都做成了,真是酒香盈盈。等开春了,他便打算与村人讲清楚,要做酱做酒,一一安排妥当。因此谢空明又得了千恩万谢,面上却一片平静,只说是喜爱村子的风土人情,故有此赠。
李水心中更增钦慕,缠绵了毕,若是清晨醒得早,就悄悄伸手将对方脸颊流连个遍,愈发痴迷。偶尔谢空明被他扰到,睁开双眸,不由分说揽了过来,黏糊糊成就好事。
两人心照不宣,一个不知如何开口,怕自作多情;一个素有筹谋,仍觉情怯……一来二去,春风拂面,杏树枝上缀着花苞,小巧可爱。村里作春社,要拜土地爷爷,又请三日戏班子唱戏,开场锣鼓动天,喧聚如市。
欢闹之余,村人也不忘耕作,又分了人去看顾杏林,驱赶鸟雀。忙至三月,这时杏花密密匝匝开了,色白微粉,远望犹如落雪。此花又称及第花,读书人趋之若鹜,连闺中女儿做香囊,也常常绣上几朵杏花。李旭得了一支簪在发上,考书院果然得心应手,顺利入了甲等班,过段时日便要去城里读书住宿。
李水最舍不得,已开始琢磨如何准备行囊,阿爷却淡定,直言李旭半大小子了,不必样样由他打理。
因这事,李水一连几日郁郁寡欢,被谢空明察觉,开口道:“纵使阿旭年幼,不至于一直需人照顾,你身为兄长,应放手时便要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