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来如山倒。雍王几日下来竟是大病了一场,怏怏地倒在床上,身体是虚冷的,颧骨唇色却烧起病态chao红,不时便能听他捂嘴闷闷咳嗽。胸口的伤迟迟不能痊愈,没向着好的方向走,倒越发严重起来,发了炎症。大夫来了又走,小心为他上药包扎,婢女端着一盆清水进去,出来时便成了污浊血水。
大夫细问道:“王爷这伤若按照平常也该好了,不知怎的此次却是反复无常,敢问王爷是被何利器所伤?”
雍王半瞌着眼,道:“秋水剑。”
“原来如此。秋水剑乃神兵利器,器属寒,戾气重。寒气入体,戾气伤根,因而伤口久治不愈。”大夫抚须,起身道:“老夫这就去开方子,此药煎服,一日三次,不出半月应会有所好转。这期间伤口切勿碰水,忌辛辣、风寒。”话一顿,大夫又再躬身,语重心长道:“王爷,思虑过重,劳费心神,这是伤身之根本,而适当放松,保持愉快,方为养身长久之道啊。”
雍王颔首,淡淡道:“有劳了。”
大夫摇头长叹,道了句告辞便提着药箱出门去了。
晚饭过后,婢女端着一碗药为难的看着陈实,说道:“王爷说这药若不是王妃亲自喂她,他不喝。”
陈实:“……”
陈实默了默,还是说道:“我知道了,给我吧。”
掀起珠帘,雍王懒懒卧在床上,看上去还是有些虚。发烧一次后他整个人好似软化很多,眼神也不同往日锋利,而且润着水光,眼带揶揄望着陈实一步步走来坐下。陈实不吭声,舀了一勺药汁喂给他吃。他低头喝了一口,紧锁眉头,不满道:“这药怎么这么苦。”
陈实没好气的说:“良药苦口利于病。”
从不知道堂堂雍王喝起药来竟这样难伺候,这一小碗药硬生生喝了半个时辰才喝完。陈实正想将碗拿去放好,这人却先一步抢了过来,往床边上一搁,一具犹带温热的躯体便朝他贴来。柔软的唇舌舔弄着他的,还有方才喝下的药的苦涩味道。雍王闭着眼,专注的吻他。陈实却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眼睑被他纤长浓密的眼睫颤颤扫过,心底有一瞬sao动。好在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雍王浅尝辄止,很快便退开了。面上殷红,鼻尖凝着汗珠,雍王微微笑道:“药苦么?”他一个人喝了苦药,也硬拉着他来一同品味。
陈实绷着脸,拿手要将他推开,却不防一下被抓住了手。雍王软软道:“陪我说说话,好么?”撒娇似的,他说道:“我们好像从没有一起好好说过话。”
半晌,陈实才硬着声说:“你要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跟你。”
“……我不知道说什么。”陈实撇开头。
“你不知道说什么,那就我来说。”雍王浅笑道:“皇帝应该告诉你了,我的生母原先是宫里的宫女,因先帝一次醉酒得了宠幸才有了我。可她到底是出身低微,按照前朝旧例,是没有资格抚养皇子的,于是先帝便将我过继给了当今太后。对于母亲,我已经没有太多印象了,只记得她是个极为普通的女人,话声却很温柔,会在我睡时给我唱儿歌、讲故事。人人都道她得了皇帝恩泽,是麻雀飞上了枝头,可她这一生到头来却没有得到善终。”
他说起往事,始终很平和,不疾不徐的:“起初两年母亲还会时常做些手工衣袜、小玩具,差人送来给我,可这些微不足道的仅是一个母亲给孩子最单纯的爱意,也成了不被允许的。她一个柔弱的女人身处冰冷森寒的皇宫里,没有亲人在旁,又无势力可依,生下的皇子也被剥夺了抚养权……没过多久,她就走了。听说她走时很平静,是带着笑走的。母亲身边伺候的一个老宫女冒死前来找我,掏出一封信,说是母亲临走前千叮万嘱一定要交到我手上。”
那封长达两页信纸的信上书着娟秀小楷,她说道:克儿,这些日子来身子每况愈下,吃了很多药也不见好,自知大限已至,已是药石无医。我要走了,无怨无恨,心里放不下的唯你而已。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够陪着你长大,分享你的喜怒哀愁。我这个母亲做得不称职,这里希望能够请求你的原谅。我对你只有两个愿望。我不求你长大后功成名就,扬名万世,但求你一辈子都能够顺顺心心、快快乐乐的,此是其一。其二,你要找到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对方也真心喜欢你的,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只要你喜欢,都很好。你们会陪着彼此相伴到老,幸福美满。
话说到此,已是愈渐无力,不知所言。早晚都有道别的时候,只希望你得知我去后,不要过多悲伤,赶快振作起来。为娘虽走了,却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的,从未离开。
……
……
“……我未能去送她最后一程,只能晚上在门前对着冷月跪了一夜,以作送行。”
陈实道:“你母亲她,很伟大。”
“没有人会用伟大去形容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也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离世,消息呈报皇帝,也不过赐了赏银回乡告慰,她如海中一朵浪花,还未掀起波澜,便悄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