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隐去了,“我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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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陪他坐在山头,听那始末。
某日青年放羊晚归,没料想,这草原竟然有一天比曾经还要热闹。不说那些早已办迁出户的居民,还是第一次有如此多的“来客”。他正要收拾收拾行装去喜迎“来客”,西装革履的官员便抽出一张白底黑字的纸,直挺挺地出示在他面前:“你是这里的住民?代你们签了这张合同!”
他不识那么多字,可是“拆迁”“开发”“建厂”几个大字明晃晃地刺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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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事,便是牧草被无情的除草机连根拔起,是空旷的野地被木架和绿色绒布围起来准备建设工厂。他最喜爱的那只领头小羊在工人们的驱赶下也跑窜到不知哪里去了,最后早已冰凉的躯体是在悬崖之下被发现了。居民们也拉着手相伴离开了,就连最后那一批不愿走的人,也不得不叹息着动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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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前是未知的险途,是草原人民离了家园再没有希望的绝境;身后是高官们刺耳的狞笑,是锯子穿透灌木,斩断躯体,撕心裂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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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就这样没了。
“我没怎么读过书,你比我有文化,你要帮我,求你一定要帮帮我……除了草原,我没有任何能去的、愿意去的地方,这里是我的故土,是我即使肉身消亡,灵魂也要永踞的地方。”
他说他没怎么读过书,单在我看来,许多读书人的觉悟远不及他。他守护的地方是草原,是精神庇所,是灵魂依托,是心中净土;而他们守护的,是功名利禄,是利益关系,是身外之物。
愈是深沉的热爱愈经不起等待。但我仍答应了他,因为,我也在等。我在等草原有朝一日能卸下这不堪重负的铠甲,我在等阴霾从青年清澈的眼底退却——此刻我已是笃定了:我爱草原,也像他爱草原那样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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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那以后,我再没有听到牧羊青年的音讯了。与此同时,我也放弃了四处漂泊的生活,静下心神听从了父母的意见回到学校,不假思索地选择环境保护的专业。
毕业前的科考活动恰好也去了那片草原,只是大部分已被规划成工业用地,仅有一小片绿地被围了起来,充作狭小到匪夷所思的保护区。那片绿色飞快地驱走了我心中的阴霾,却也只是一瞬,因为那是实在太过单薄的颜色,再无记忆中的广大宽阔。
那般无垠的草原,在短时间内,已经永久地消失了。
毕业演讲时,台下坐着一个个身穿绿色宣传制服的身影。就像草原。我看着他们,说,我认识一个青年。他喜欢哼着不知从哪流传下来的牧歌,嘹亮的歌喉仿若能穿透低压云层,向独属于他的一隅宣告自己的喜乐。
他常领着一群小羊行走在翠色欲流的山坡,绵白白的一团,列出队、排成行,像是波浪涌进,与它们的主人共同守护着西北一方的草原。塬坡上有他毡靴踏过的深浅痕迹,小动物跟在他身后悠哉信步,咩呀咩呀的叫唤,倒是与他哼唱着的歌曲相衬。
我曾与他并肩躺在草甸上看星星,对饮香醇的马奶酒,一同架起篝火,给草原的牧民送去一口热乎的羊肉泡馍。我说我那时手笨脚笨的,他在地上晾晒的干稻草我还以为是给我铺好的草席,便赤着脚踩了上去,被他半气半笑地追上半山腰,摸着黑打闹又掉进了池子里;我还说,他也许是精通一门人类至今未破解的语言,因为他的小羊们只是听他几个动作和手势就服帖得不行,而他的羊鞭,也从未对着他喜爱的那群小羊,反而对着的是侵入他家园的同类。
有些话,听完就笑了。有些故事,讲着讲着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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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已快步入中年。这些年做的研究无一不是关于草原和湿地,奔走在环境保护的前线,也足以撰写一本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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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录时,几个年轻人问我:“为什么您每次都要提到这个无名的牧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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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阖上眼,抚摸着书封那片翠色的绿浪,仿佛草原的无穷日暮又浮现在眼前。片刻后,在他们困惑不解的注视下,我渐渐红了眼眶,再开口时,已是喉音嘶哑:“他比我要更懂这本书。”
无论他身在何处、去了何方,是在车站奔波劳碌还是融入于市井人群中,是流连于不复存在的乐土还是又只身赴往另一处草原,这些我都无从得知。我唯一可以确定、也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是,他生来是草原的皮囊,草原的习习凉风都揉碎进了他的骨髓。正如他所说,他生来就爱草原爱得深沉,就算是肉体化作尘泥,灵魂都要永永远远盘踞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