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脚,许致捂进怀里,有些浮肿的小脚丫极不不安分,躲着绕着踩男孩腹肌,“今天....我很开心。”
柳昭向丈夫求助,轻手轻脚地,许致托高女孩脑袋,手指避开她耳朵边的小装置,柳昭找来一只腹部平坦的小海豚,女孩安详降落在海豚由棉花填充的蓬软脊背上,而将在半个月后迎接阿曼达的降生的小毛毯则盖住女孩速度比同龄人稍慢了些、但仍发育着的四肢。
也可能是源于他现在的灵魂被痛苦长戟挑开伤口刺住,挂到刃尖儿上拖去其他地方曝尸,血液静静流淌,他尝试去止血已消耗太多太多,若还有人提着枪来,他会调动唯剩的那点乐观,乐意包容接纳,柳昭足够积极了,至少他还想让自己活得快乐些,就算这点快乐顶多算是落地舱的缓冲装置——他最终是会坠下去的。
许致埋到他头发根里捕捉香气,“睡了,睡了,”他像个吸食暗香为生的昆虫,“这么高兴她来看你?”
还有其他原因,因为他自己,因为许致,因为他当时咬定有人开着直升飞机来解救自己,那人便来了。
“我是.....我是你老师!”
柳昭愣了愣,掐住他鼻尖:“油嘴滑舌。”
过生母的原因,母亲在她心里是升华过的,因而这个词高洁美好,她也不喜欢瘦黄黝黑的那些小孩,眼前这样的母亲绝不会生出那样的小孩,眼前的母亲像一具光滑晶莹的美蚌,痛楚降临过在他身上,从他眼角的泪痕和愁苦眉头能看出来,可仍能感应到皮肤之下,胸骨之中蕴含着的灿烂珠光。
两人回到主卧,最后一个月柳昭不能更累了,一屁股坐到床上让许致揉膝盖,他亲吻他鬓角:老婆,晚上好。
女孩好奇地探出头,柳昭忙推开他,语调欢快:“小宛兰!快过来。”
“小宛兰睡啦?”
“……是吗?”
许致把他清洗干净,白皙皮肤在氤氲水汽里被蒸成红润通透的虾饺似的,洗发水香喷喷地萦绕他周身,角落焚香缈缈,被窝里焐着暖袋,柳昭钻进去,温暖芬芳,大狼也钻进去,贴着这具柔软和煦的母体,仿佛飞蛾抱灯火,可惜他身材魁梧,猛扑一下火焰就要熄灭的。
“比昨天开心。”
他猝然转醒,他本是进来给阿曼达的大熊玩偶换外套,现在却面迎着落地窗外的半轮明月,睡意悠悠凝结成清醒感知,身上披着薄被,有只手热乎乎地放在肚子尖上,他先看见许致正隔着肚皮和阿曼达说悄悄话,对方示意他不要出声,接着他才发现靠紧自己手臂睡着的小女孩。
柳昭被赶在回答前遭袭一个晚安吻,冠冕堂皇的晚安吻,一点也不温柔,许致吮饱了蜜水,眨眨眼,他脸上两种血统交汇之处,多情又浪漫的睫毛像能给人扇风那样晃了晃:“咱们马上也要见到自己的丫头了。”
原因之二是因为那顶牛仔帽好像穿越去了平行时空,再也没成功被柳昭找到过。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我老婆吗?”
柳昭曾以为自己不喜欢小孩,后来他明白自己只是讨厌野猪一样烦人的小孩。
柳昭从没有对许致讲述过他的噩梦,他饱受折磨,但其实只遇见过同一个梦。他梦见独自走在茫茫戈壁中,身体单薄轻松,没有负重,他走着,只是想要感受一下久违的轻快步伐,忽然听见身后有哭声,他转过身,看见个少年,十七八岁,趴在他哥哥的尸体上哭,被哥哥的鲜血染红全身,少年慢慢哭着长大,长到二十四岁,在哥哥睡着时偷偷戴他的婚戒,指环有些空,这是主戒,他适合戴副戒,接着那婚戒也消失了,戈壁上一阵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风过后,只剩一具孤独的、从不腐化的身躯,他身边哭泣的人是谁?是他合法的妻子。
“有多开心?”
快乐本身也不圆满,他喜欢杨宛兰,但是他一刻也不曾想过自己的小孩要像她那样好看。
“那老师,今天过得怎么样?”
老婆脸像温度指示表,红线瞬间飙升至额头,“别叫我!”他悄声喝道。
“想尝尝吗?”许致凑近。
“好巧,我今天也比昨天更开心。”许致说。
“这丫头现在懂事多……唔………”
女孩轻扒着门框,她没走出来,婴儿房也没开灯,她心里的担忧超过了自省,没意识到偷听有什么不对。回忆起管家对国王的描述,柳昭似乎这一整天都与开心、欣喜,甚至是那么点儿稍微良好的情绪都绝沾不上边。
把他一条手臂都睡麻了。
是吗?柳
因为像杨宛兰这样漂亮听话的他就很心仪,他有时候就抱着肚子盯着她,什么也不干,盯得她汗毛倒立像个小刺猬,杨宛兰褐红色的头发和眉毛、调皮俏丽的小雀斑好看极了,尤其是饱满嘴唇下微微现形可爱门牙——他为什么没记仇,原因之一极有可能自己也没意识到外貌与他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判断。
“因为早上是抱着老师醒来的.....发现自己正过着有老师陪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