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在他去世前,许致对德尔曼的情感只是归类于厌恶、敌视,如动物对竞争者那样有着先天的排斥,那在他死后,或说从他决意去死的那一刻开始,这种情感就升华为了无法消除的恨意。
柳昭离开合众国后常常做噩梦,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哭,有时候没有泪水,柳昭挥舞着手臂在他身旁干嚎,许致把他叫醒,安慰他,劝解他,他的语言和拥抱曾经对于爱人的焦虑很有效,但许致明白内核腐烂的苹果一开始都是看不出来的,他整宿坐在柳昭身边,在他伸手时回握,在他哭喊时抚摸,柳昭重新进入睡眠,他绝望地靠着阿曼达发呆。
人死了,恨意便成为和宇宙一样无垠的深沟,他掉在里面无法自救,发现柳昭在更黑暗的角落里点燃一根火柴,然后自焚。
许致惊醒,他也开始了。黑夜深沉,但不寂静,柳昭喃喃自语,他凑到他嘴边,才听清:“不是我.....我没开枪.....我没....”
许致花了整整两年修复柳昭内心,帮助他重新成长为一个能自我支撑的正常人。德尔曼只用一颗子弹,就把他毁成第二个谢忻。并且不用负责,他入土时,许致觉得不是尸体在棺材里,而是柳昭作为活人的灵魂,那颗曾热烈跳动的心脏也一并死去了。
许致紧握爱人的冰凉手指,德尔曼不会永远活在他记忆里,他注定要一辈子死在柳昭心里。
所以他恨他。
心理医生警告这种状态对即将到来的分娩百害而无一益,许致顿感颓败,他端详楼下花园里陪着园丁浇水的妻子,柳昭习惯展露笑颜,这样看起来让人觉得亲和,无须对他设防,可许致现在只感到心里被压得没法送血。
“晚上有个访谈,你去吗?记者很有名,她是.....”
“我知道,我喜欢她在《Age》上发表的文章。”
“那我陪你去吧?”他找到爱人缩在羽绒被下的手。
“......我还是不太想......”
“好,没关系,那就下次,”许致把这只细腻柔滑的手牵起来吻了吻,又倾身对着妻子的额头吻了吻,“不用我留下?”
柳昭小包子似得裹着被子,只露出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不用,但是晚上回来陪我吃饭好不好?”
丈夫欣然应允。他今天的状态已经非常稳定,要是柳昭能保持这样就好了,许致想,柳昭曾经就是这样的啊。
他在返程途中接到电话,许致难得自己开车,看到来电显示,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车载蓝牙的接听键。
管家慌张汇报的时候车辆正在高架桥上过弯道,晚高峰的道路状况很恐怖,许致眉头紧锁,猛打方向绕开一张突然变道的吉普车。
“柳哥哥没事吧?”坐在后排的少女有些紧张,管家喜欢用过重语气描述状况,她不熟悉,许致对着后视镜微笑,露出令人安心的洁白牙齿:“别担心。”
但为什么不需要担心?他没说,女孩攥紧膝盖上的拳头,皇后回国后从没出席过公共场合,传言他Jing神状况很糟糕,柳昭探望过她,她觉得见到的仍然是正常的柳昭,或者说,柳昭只有在正常的时候才来看她。今天是她第一回到柳昭家里与他见面,如果他还没准备好怎么办?如果他突然不原谅我了怎么办?杨宛兰回想着曾经对柳昭做过的事,心里又皱又难受,她抬头对着车窗上的影子整理鬓发,不慎碰到脑侧的人工耳蜗,连忙并拢五指按住。
佣人一位接一位走进餐厅,佳肴雪花一样往长桌上摆,杨宛兰看花眼睛,但不敢动筷,主人们还没入坐,她小心翼翼走到会客厅,穿过回廊,路上看见池塘里的水榭倒影着,仿佛水面下也有一个世界。她跟随佣人背影靠近寝居,天气渐凉,北方的秋风是很熬人的,花圃里绽放着丁香、红叶景天、丛生福禄考,也能看出初冬之前尚存的生机,但这些名字她都叫不出,另一边整整齐齐摆着几十盆菊花,黄的紫的,糜摊着的含苞着的,把这季度所有的颜色都揉杂了,铺平成为这片花圃。
女孩蹲在花丛中看了一会儿,倏地抬头,花园上有人哭。
她走进屋子,上楼,哭声前的大门虚掩着,似乎有人刚走,她推开门没看见屋内有人,试着走了两步,椅子上挂着的外衣,床边造型艺术的装饰品,手表秒钟静悄悄走动着,没人看也没人关注,这间屋子好像住着躲避追捕的女巫,处处都有她存在的气息,但猎人一进来就隐藏了身形。
女孩找到墙壁上的弹簧门,她依然推开,无人教导的童年使她生性自由,也隐藏孤僻,孤僻者喜欢在没有人烟的角落寻找欢乐。她看见婴儿床,看见吊顶上奔跑的小马驹,脚下的防滑毯柔软温暖,她小声脱掉皮鞋,福利院的皮鞋穿起来很舒适,她把上面花园牵挂着的泥土擦干净,将它们安放在裙摆上。女孩的洁白棉袜踩过白兔和狐狸的故事书边,她绕过崭新无味的防护栏,母亲枕着毛绒大熊的手臂正在深眠。
与她不堪回首的故乡里那些贫穷、被嫖客压垮脊背、因性病皮肤溃烂,将生命降临视为一场厄运的无家可归者不同,或许是她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