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平缓鼓起,而后慢慢回缩,肋骨上是心跳,下是难得安分的小鬼,他站在餐厅门口匀速做深呼吸,扩香机散发的芬芳抚慰着受难者,柳昭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察觉到下腹不再把他五脏六肺都要扯下去那样似的发疼了,便欣慰地放开墙壁。月子越大,假性宫缩造访得愈频繁,漫长的十个月储备期快到尽头,终点前的冲刺最是磨人,阿曼达和母亲都已经有点耐不住煎熬。
迎宾员带领他通过旋转楼梯,整个餐厅空荡荡的,时值饭点,又是假日,台风天昏昏欲来,滞留酒店的旅客沉迷楼下赌场的理由就站得住脚了,他们无所事事的妻子从这家店走到那家店,购物袋像落到山顶的雪花,一摞堆着一摞,滚成信用卡账单上的大雪球。室内商业街的人造河道里,贡多拉两边船桨悠闲地摆动着,领航员的歌声其实很难与电子屏天幕下的喧闹氛围抗衡,但乘客依然坚持着一副能够欣赏高雅音乐的沉醉表情。十几座中央冷气无力分解酒店商业区热腾腾的人气,意志顽强地奋力运作着,但人们脸上都有些理智暂缺的光彩,拉近镜头,就能发现这些光芒全都源于汗腺的辛勤劳作。
故此,空无一人的餐厅成了繁华酒店里的一座孤岛,柳昭走的套房住客专用通道,也在观光电梯里领略了不同楼层的人海风光,他看见宁静餐厅时大松一口气,头一回这么感谢阿克麦斯家族传统的铺张浪费作风:谈事必包场,张狂惯了,活得倒像个黑帮家族。
柳昭提前在镜子前确认过仪表,他拍了拍脸,想让面色看起来健康些,撇开略显浮肿的眼皮和稍有沉重的眼袋,这张脸相比怀孕前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试着提起一个微笑,还好,没想象中僵硬,柳昭希望德尔曼迎接这个微笑后能更平和地接受自己的离婚提议。
男人看到他入场时就站起来了,座椅“吱呀”一声被推远桌角,柳昭挺着肚子,前进得缓慢,他想去搀扶妻子的,但同时也看见对方干净、没有装饰物的左手,因此被禁锢在原地。德尔曼此时已明白如果他强迫弟弟接受援助,柳昭不仅会拒绝,甚至可能逃跑。
他收回手,抓起银具,却也让人看不明白他拿着叉子准备要干什么,所以他只好再放回去。柳昭能看清他了,礼貌地朝哥哥点点头,德尔曼没回应,手指掀开餐布盖住瓷盘,将军的举止毫无意义,反而使正在为前菜摆盘的侍者踌躇。
但当然,脸依然是那张脸,冷漠凌然,视尘欲为粪土,蓝眼冷冷地在弟弟身上扫视了一圈,看看孕肚,最后停留在他脸上。雪一样毫无温度的视线审视下,柳昭居然镇静下来,他摸摸口袋,银戒无声躺着,腹中小孩不安地动了动,她母亲轻抚肚皮,告诉女儿用不着害怕,他自己也不用害怕,柳昭步履稳健地绕开空桌椅,它们就像沉默的骑士,忠诚守卫着坐在中心的孤王。
猝然地,一张红唇闯进画面,他脚步急停,化妆镜前口红特有的膏香味一瞬间就冲上脑海。女人半个身子都转过来了,她的座位背对入口,因其举止低调,柳昭甚至没注意到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殿下?"他惊呼。
"好久不见,小兔子。"狐狸举起咖啡,杯沿还沾着红印,朝他晃了晃,意为问好。许琡消瘦得有些畸形,颊骨竟然令人觉得突兀,与飞扬的眼角一齐被乌黑笔直的长发修饰着,衍变出一种超脱风格。她翘着腿,电子脚镣于裙摆之下展露边角,皇女依旧热爱红底高跟鞋,她坐着,两条腿如同蜘蛛一样长,不过她本是长了八只眼睛的蛛母,把柳昭脸上表情变化都捕捉透了,而本人靠在椅背上就像坐在店长痴迷爵士乐的咖啡厅里一样闲适。
柳昭下意识后退,他避开狭长双眸投来的注视,本能警告自己不应该与许琡有交流,可他一刻也无法不回想女人用嘴唇给自己上色的情形。柳昭鼓励自己保持冷静,他少年时喜欢游泳,心情不好就蹬单车去海边,一头子扎进海浪里,礁石边的大海是青色的,但命令他在自卑、悲伤中重拾理性的底色却蔚蓝深邃——他望向德尔曼:"哥....."
男人离开桌椅走出去,冰雪降临的前一秒,柳昭和旁观者都不能确定他是要拥抱他、亲吻他,还是杀死他。
德尔曼拉起他身侧手臂,银戒的冰凉质感贴着静脉纹理滑到掌心:"别怕。"
他哥哥带他穿过马路,夜里前行的时候是这样牵着他的;他哥哥脱光他的衣服把他交给李邵,说服他同意和另外两个陌生人上床时也是这样牵着他的;他哥哥告诉他他要结婚,警告他、举着手枪戳他脊骨,把锁链拴在他腿上时,仍然是这样牵着他的。
柳昭吃了半辈子的堑,却从来没长大,无论经历过什么事情,当他哥哥每一次将手掌交给他,他都不动摇地认为对方的邀请是出于深情。
自己的确太可笑了吧?柳昭想,他拂掉大手,婚戒被平放在洁白桌布上。
".....还给你,德尔曼。"
男人目光落在戒指上片刻,之后飞快移开了,仿佛在棉花上突然碰到一根小刺。他坐回原位,盔甲马上扣拢了。如同看不见这枚弃戒,从没见过它一样,德尔曼盯着许琡,对方脸上的表情让他反胃